太皇太后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缓了缓语气说道,“除夕祭祀、家宴、礼庆,事情又多又杂,你处置得宜,安排得力。皇上三十早上出关后去勤政殿休息沐浴,你也要一早去大祀,下午朝臣命妇的进宫安置务必要妥当,忙活一天,你也要提前养养精神。”
接着对吴芷荞说道,“你头一年入宫,很多规矩李荣保和宫里的掌事姑姑想必已经告诉你了,可以慢慢学。你常年在京外,不比宝珠他们早已熟识京中贵眷,除夕的下午,趁着他们进宫,正好可以跟亲王的命妇亲眷认识一下。”
吴芷荞把玫瑰酒孝敬完,又说了些日常的闲谈,她看太皇太后面色如常,打听家里的情况的话反而问不出口,暗想是自己多心,她跟李秋云之事老祖宗应该也是不知情,偷偷松了口气。
刚走出宁寿宫的大门,听雨就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抿着嘴想说话,却又自己摇摇头。吴芷荞心下好笑,知道听雨心思单纯不擅遮掩,今日可能又是跟小玉打听到了什么新消息,又觉得人多口杂不便直说,所以憋闷的厉害。
她心念一闪,故意说道,“我们现在去御花园转转吧,好久没有出来透透气了。”果不其然看到听雨突然睁大了眼睛,着急说道,“小姐别去了吧,今天天这么冷,御花园风大,去那着了凉怎么办。”
吴芷荞假装固执道,“今天阳光正好,风也不大,看看落日余晖不是很好。”听雨顿了顿脚,制止道,“落日咱们回汀兰殿的路上也可以看,何苦去御花园呢。而且从宁寿宫到御花园还需要绕一大段路,我今天穿的单薄,明天我一定陪您去看。”吴芷荞就势说,“那你先回宫去吧,我跟吹雪去御花园。”听雨一时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吴芷荞这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说道,“算了算了,咱们这就回宫。”
一进内殿,听雨就遣散诸人,郑重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幅画。吴芷荞疑惑不解,待得把画打开,只见画上只有一株兰花,植株挺拔,花茎直立,叶片修长柔韧,花朵洁□□致,寥寥几笔,却仿佛空谷幽兰,高洁清冷,香气穿透纸面而来。只见画的旁边提了一行诗,“不以无采而减其臭,不以无识而掩其光”。
虽没有落款,却是伊元的笔迹无疑。
这既是画物,也是喻人。
大晟朝规矩,腊月二十三之后官员沐休,除非有紧急公务不必进宫上朝。伊元知道小玉与听雨素来相处投缘,故转由小玉相赠。
入宫虽然短短几月,开始的不甘愿、被冷待,后来终于见到了皇上,却又看到了一个决然背影,再到钱文秀中毒、李秋云挑衅,桩桩件件无论如何假装不放在心上,终究会不时在心头盘桓,反复思量,整个人像在沙漠上被烈日烘烤,无一刻坦然,烦恼难安。
不知为何,伊元俊秀的笔迹如一阵温和的春风,把心头所有漂浮着的不安躁动困惑全都吹走,渐渐风化干涸的心再次变得温润柔软起来。伊元从小在碎叶长大,又是个男子,没想到却把自己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吴芷荞默默把两句诗又读了一遍,感觉自己从前所有的决心、鼓励,都没有这两句让她心安——无论何时、遇到何事,我自是我,也会有了解我、与我相投之人。
入宫几个月,头一次眼眶积满了泪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把汹涌的情绪压下,把这幅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仿佛每一笔每一划都有玄妙一般,生怕错过哪个细节。
夜色安静如水,她的心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