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侯正室的宫殿比她所住的庭院宽敞肃穆。正厅里,徐氏艳妆华服,独坐在主位上,屋中侍立着两行侯府的姬妾,个个低眉垂首,样貌恭顺。
王顾进了屋,徐氏从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不悦道:“都什么时辰了才来定省?”等着王顾向她行大礼。
王顾却站着不动:“我不是来向夫人定省的,我并不是后宫之人,只是暂住在侯府。”
徐氏为人霸道,说一不二:“只要你住在侯府,就要来向本夫人定省,这是规矩。”
王顾淡淡道:“夫人如此不依不饶地让我定省,难道是想荐我进后宫的意思么?”孙权对她的心思,侯府上下无人不知,尤其是徐氏,对此深以为忌,所以才在春狩那日放冷箭,想借此给王顾一个下马威。
徐氏顿时变了脸色。堂下却有一位妾室,忍不住掩口笑了。她妆容不俗,站在左侧首席,从站位来看,她在侯府中的地位仅次于徐氏。
当着妾室的面,徐氏有些下不来台,厉声道:“你虽不是后宫之人,却是陆逊之妇,陆逊是臣,你便是臣子之妻。吴侯是君,本夫人便是君侯之妻。你难道不该向我行礼么?”
这话倒是无可指摘,王顾于是垂首敛衽,向徐氏屈膝施礼:“臣妇见过夫人,妾年轻不懂事,有所冒犯,望夫人海涵。”
徐氏出了气,这才罢了。
回到自己的庭院里,王顾倒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起居如常。
午上辰时刚过,孙权来了,一进屋便道:“寡人刚下朝,怎么?我不在的时候,徐氏给你气受了?”
王顾不想把事闹大,更不愿搅进后宫之争中去,便道:“误会罢了,已经没事了。”
孙权坐上主位,命宫人上酒上菜,向王顾抱怨道:“徐氏是将门出身,平时跋扈惯了,与寡人争执非一。若不是她还抚养着寡人的长子,寡人早就把她废了。如今我都懒得去她宫里,一下朝就来你这里了。”
王顾不知该如何接话,便沉默了。孙权用过朝食,又命人把前殿的奏疏和战报都搬来,在她屋里处置政务。王顾为了避嫌,便躲进了自己的卧房。
她刚搬进侯府没多久,随身的行装尚未收拾妥当,便在内卧中归置行李。
到了这日晌午,王顾忽然觉得头疼乏力,伸手探探额角,竟有些发烫,想来是因为昨晚在亭榭中睡觉时受了风的缘故。
此刻也差不多到了该午睡的时候,王顾便上榻午睡了。
谁知这一睡便是很久,在睡梦中,她感到自己浑身滚烫,连呼吸都是灼热的。
她又做了那个梦,梦中,皇帝有双墨绿色的眼睛,总是深情地凝视着她。她是皇帝最爱的宠妃,她与皇帝育有两个可爱的小皇子,将来无论哪位皇子被立为太子,她都是当之无愧的皇后。
王顾再次醒来时,竟是次日的清晨了,她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孙权也在榻边守了她一天一夜,连今早的朝会都没去。
王顾对上他担忧而疲惫的墨绿色眼睛,忽然明白,原来她梦中的皇帝就是孙权。
孙权见王顾醒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角,又命人打热水来,亲手浸拧手巾,为她净面,并问:“怎么突然间病倒了?是不是因为昨天徐氏给你气受了?”
王顾摇摇头:“不关她的事,是我夜里在亭榭中睡着了,不小心受了风寒。”
孙权看她的眼神越发温柔怜爱:“她那么对你,你还替她开脱,我宫里的那些女人,性情若是有你一半好,那便好了。”
这时,有宫人进来禀报:“吴侯,步氏求见。”孙权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步氏进了屋,向孙权行礼,又冲榻上的王顾颔首示意。王顾认出她就是那个趁自己和徐氏争执时,在堂下掩口而笑的妾室。
孙权道:“步氏,你来作甚?”
步氏道:“贱妾听闻王姑娘病倒了,君侯为此连今晨的早朝都没去,心里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
说罢,她吩咐同来的侍婢奉上几个漆木大盘:“这些是宫里用来降温的凉药和日常起居的器物,并一些簪钗、首饰之类的。不值什么钱,唯愿王姑娘玉体早安,在侯府里住得舒心。”
王顾谢过了她,步氏略坐了坐,问了王顾的病况,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懂事地起身,对孙权道:“时辰不早,贱妾就不打扰君侯陪伴妹妹了,贱妾告退。”
步氏走后,孙权对王顾道:“她是寡人的妾室,比徐氏年长,性子也比徐氏大度,以后但凡寡人不在府里,你遇事可以去找她。”
王顾未置可否。
历史上,徐氏和步氏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徐氏是孙权续娶的正室,抚养着孙权的长子孙登,但她出身将门,性情不够温顺,所以不为孙权所喜。
步氏虽是妾室,但跟着孙权的年头比徐氏长。她也想当正室,但无奈肚子不争气,膝下无子。近些年,她年纪越来越大,宠遇渐衰,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步氏眼见自己无法母凭子贵,于是“多所推进”,推荐了很多美人给孙权做妾,以此讨孙权的欢心。如此,既为自己博得了“不嫉妒”的美名,又可以在宫中培植自己的党羽,制衡正室徐氏。
步氏与徐氏明争暗斗了很多年,积怨非一。
王顾可不想卷入到她们的恩怨中去。
庭院里,步氏走至无人处,对同来的心腹宫人道:“看来侯府又要进新人了。”
宫人道:“奴婢听说王氏是陆逊的家眷,因为陆逊出镇荆州去了,所以主公才把她接进侯府照顾。”
步氏嗤道:“什么家眷,至多不过是情人罢了,未经三书六聘,根本算不得夫妻。”
又道:“这个王氏可不一般,君侯对她魂牵梦绕已久,宫闱皆知,如今因为她病了,更是连早朝都推了照顾她。我跟了君侯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所以我今天才特意来探病,就是要借此向王氏示好,趁早把她拉拢到身边来,等她来日进了后宫,就是对徐氏最大的威胁。若她肚子争气,能生儿子,我还可以抱过来自己养,到时候再把她一脚踢开便是。”
宫人感佩道:“夫人好谋算,徐氏绝不是夫人的对手,王氏也不过是夫人的一颗棋子罢了,正室之位迟早是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