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须罗万桃扶摇行 > 第77章 棋子

第77章 棋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花永慕又沉默了,他垂下眼,指尖在窗沿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像谁的心电图。

半晌,他才低声道:“我以为你受了委屈。”

“我能受什么委屈?”轩辕萝轻笑,尾音带着点慵懒的哑,“花相景屋里暖和,我去借床被子,顺便说几句话。”

花永慕指尖一顿,划动的痕迹戛然而止。他抬眼看她,唇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叹,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那就好。”

可这二字说完,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轩辕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趣,这少年站在她屋里,像只误入猎人陷阱的鹤,明明想飞,却挪不动步子。

“永慕,”她放下抱着的手臂,缓步走近两步,靴底踩在地砖上,声响轻得像猫,“你大半夜翻窗进来,就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受委屈?”

花永慕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窗框,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偏过脸去,将耳尖那抹红藏进阴影里,声音闷在胸腔里。

“我……我方才在楼下,看见杜燕霄也从那屋里出来,衣襟散乱,神色慌张。”

轩辕萝眉梢微挑,等着他继续。

“然后我想起,”花永慕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起哥哥与他……他们那样。”

他说“那样”二字时,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尾音带着细微的颤。他抬眼看向轩辕萝,眼底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星光,碎碎的光点里浮着一层惶惑。

“百里,”他唤她,用的是她告诉他的假名,可那声调却像是在唤别的什么,“男子与男子之间……有真感情么?”

“情这一字,不分男女,只分真心和假意。”她声音放得很淡,“旁人如何,是旁人的事。若是心存欲念,便容易显得丑陋。可若是真心系着彼此,旁人看着再怪异,于他们自己,也是真的。”

花永慕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浅影,在月光里微微颤着。

“可我总觉得……两个男子,本该不是这样的。”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固有的执拗,“从前见过一些,多是一时贪欢,轻浮不堪,看着便让人厌。我一直以为,男子之间,不会生出那样沉的心意。”

说到这里,他悄悄抬眼,飞快地掠了轩辕萝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像是怕被看穿什么。

“那是你见的少了。”轩辕萝淡淡一笑,“你厌的,是轻薄放荡,不是这份情本身。”

花永慕的指尖还贴在窗沿上,凉意顺着指尖往上漫。他心里乱得厉害,方才远远望见轩辕萝裹着被子从花相景房中出来的那一刻,心口猛地一紧,那种心慌、酸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灼,是他从前从未体会过的。

“我觉得……”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被夜风吞没,“我觉得我怕是病了。”

“什么?”

“没什么。”

轩辕萝望着他,没有再追问。她看得出,这话藏着少年人不肯摊开的心事,逼得急了,他便会尽数收回去,从此闭口不提。

“既是没什么,便不必多想。”她放缓声音,语气平和,“荒漠行路,忧思最耗人。若是身子不适,明日上路,反倒拖累众人。”

花永慕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的下颌线上,又飞快移开,落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城外就是无垠沙碛,风卷细沙,沙沙不息,像是永不停歇。

“不是身子的病。”他说得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是心里的。明明该厌的,可我厌不起来。非但不厌,还总想着。”

他说到此处,指尖用力,在窗沿的木纹里掐出一道浅印。

“我看见景哥和杜师弟那样,只觉得不堪。可方才站在楼下,看见你从房里出来,我心里头只有慌。我一遍遍去想,你有没有受欺,有没有不情愿。我控制不住,一遍一遍地想。”

他顿了顿,喉间发紧,耳尖的红一路漫到颈侧。

“我明明该同从前一样,觉得男子之间这般牵扯,本就是不洁的。可唯独对你,我生不出半分嫌恶。”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静了许久,只有风沙撞在土墙之上的微响。

轩辕萝静静看着他,没有惊,这少年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子,正困在世俗的藩篱里,进退两难。

“永慕,”她开口,声音比月光还轻,“你过来。”

花永慕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松开攥着窗框的手,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呼吸可闻,他身上的皂角气息混着夜风的凉意,丝丝缕缕缠上她衣袂。

轩辕萝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的细沙,动作极慢,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那触感温软,烫得花永慕脊背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人心本就不讲道理。有些念头,不必急着去定性好坏,也不必强压。越是逼自己厌弃,反倒越容易放在心上。”

“可若是这念头本身便是错的呢?”花永慕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水光似的迷茫,“若是从根上,就不该生出来。”

“可这月光,”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上他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急促的跳动,“不就在照着么?”

花永慕猛地抬眼,瞳孔紧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心口那只手指尖的温度,比檐角灯笼还烫,比柳林里的刀锋还利,直直剖开他藏了许久的心事。

“百里,我……”

“嘘。”轩辕萝竖起一指,轻轻抵在他唇上,那触感温软,带着一点夜风的凉,“不必说。”

她退后半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反手放入他掌心。花永慕低头看去,是一枚玉佩,被她体温焐得发烫,边缘还留着被她指腹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你留着。”她说。

花永慕攥紧那枚玉佩,嵌入掌心,疼得清醒,却又烫得心安。他抬眼看她,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情愫,像一潭被搅乱的春水,波光粼粼,却深不见底。

“这算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柳丝拂水。

轩辕萝转身,走到桌边,提起那盏没点的油灯,却也不点,只是拿在手中把玩。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像一幅被揉碎的画。

“算我收了你。”她说,语调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可尾音却带着一丝上位者独有的轻慢蛊惑,“从今往后,你归我。”

花永慕愣在原地,攥着铜钱的手微微发颤,他望着她的背影,云水蓝的晋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只收拢了羽翼的鹤。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弧度让窗外的星子都似凝滞了半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某种终于落了地的坦然。

“好。”他说。

这一个字,轻得像柳丝拂水,却重得他下颌绷得发紧,连指尖都不再颤抖。

轩辕萝没回头,只将油灯轻轻搁回桌上,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回去睡吧,”她说,“明日还要赶路。”

花永慕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又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他翻身跃出窗外,衣袂翻飞,像一片叶子落入夜色。

落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窗内那道身影仍立在桌边,没有回头,却抬手轻轻挥了挥,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挽留。

花永慕攥紧那枚铜钱,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里。夜风裹挟着沙土的气息涌过来,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铜钱,忽然将它贴近心口,按得极紧。

远处传来旷野上隐约的风声,像是谁在暗处叹了口气。而他站在星光与月色的交界处,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厢房,靴底碾过细沙,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数着心跳。

轩辕萝刚扶着窗沿,目光还追着花永慕消失在廊下的身影,后肩忽然挨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压不住的愠气。

“你方才太过了。”郦恒媗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尾音裹着寒意,“几句话,一点温存,就轻易勾住他。你这般撩拨少年人的心事,就不怕收不了场?”

“娘,我不是在同他谈情。”她声音放轻,目光沉稳,“花永慕这个人,性子执拗,重情义,却又容易困在自己的执念里。他如今孤身在外,没有根基,心里本就摇摆。”

郦恒媗眉尖微蹙,没有打断她。

“我给他玉佩,说收了他,是给他一个落脚的去处,一份可以抓住的念想。”轩辕萝继续道,“像他这样的人,若是只讲利益,他未必肯真心相护。可一旦心底生出这份牵挂,危难之时,他才会愿意站在我们这边。荒漠之中,多一个肯舍命相护的人,便多一分生机。”

“拉拢人心的法子有百种,你偏偏选这一种。”郦恒媗看着她,眼神里藏着担忧,“你明知他现下以为你是男子,这份心意本就生在虚妄之上。等到日后真相揭开,他这份翻涌的情愫,要么化为执念,要么化为恨意。两种,都极为棘手。”

轩辕萝垂了垂眼,看向桌面上那盏未燃的油灯。

“我知道风险。”她平静道,“可眼下没有更稳妥的法子。我会把控分寸,不会任他陷得太深。待到离开这片沙碛,局势安稳之后,我自会慢慢淡开,把话说清。”

“说得轻巧。”郦恒媗轻轻哼了一声,“少年动心,一旦生根,哪里是说收就能收的。阿萝,你惯于算计人心,可别到头来,算计别人,反倒把自己绕进去。”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一点细沙落在窗台上。

轩辕萝沉默片刻,轻轻一笑,那笑意里没什么温情,只有久经风浪的淡漠。

“我分得清什么是棋,什么是情。”

郦恒媗望着她,还想再劝,却听见客栈楼下传来几声零星的脚步声,是守夜的伙计来回走动。此地隔墙有耳,不宜久谈。

郦恒媗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最好心里有数。”

说完,郦恒媗身形微侧,悄无声息退到阴影里,自偏门悄然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风沙摩挲土墙的沙沙声响。

轩辕萝独自立在窗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方才触碰花永慕心口的那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急促的心跳。

她低声自语,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但愿,真的能如我所想那般,收放自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