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问:“楼清霄?”
然而他又想到君逑用的是“知道”这个词,而后道:“迟越和。”
这是一个牵扯甚广的人物。
但君逑提起他,想讲的却绝非什么大事;他此时所思所想,也唯有眼前一人。
他凝视着江陵,说:“无论迟越和在这如何声名鹊起,当他初登仙界时,也不过是众仙中微不足道的一位。
“他来到上界时,上界仍在纷飞的战火中,所有人早已疲倦战争,无心关注旁人。”
迟越和对杀戮的习惯与在杀戮之中的快速成长引起了部分人的注意。
可真正让其他人忌惮,却是另一件事。
“尘世间诸道迥异却并非没有共通之处。只是人的精力与天资都有限。即使对于上界的许多仙人,也是如此。
“善契约者不善杀戮,在战争中,被迟越和所救。
“迟越和挟恩相报,要求对方替他斩断下界尚在轮回的道侣的情缘,同时定下生死契约。
“若他生,他道侣则生;若他魂飞魄散,则他道侣亦魂飞魄散。反之亦然。”
因善契约者缄口不言,许多仙人都本不知道迟越和的要求。
直到善契约者突兀死去后,在间歇的宴会中,坐在宴会首位的君逑旁观了他的挚友对迟越和发出接连的质问,这些过程才被揭露。
原来当时迟越和所借助的契约的起点,也不过是另一人随口的许诺。
对方不断质疑迟越和是否动了手脚,而迟越和斟酒不答。
唯有最后,那位仙人的挚友愤懑诅咒迟越和在战争中死亡、同样将消亡也带给道侣的时候,迟越和方才微微一笑。
太多隐晦的故事,谜底就在谜面上。
“因为善契约者所求交换,不过是保护他的挚友。”君逑只道。
那么多人认为他的道侣是一个陷在轮回中的凡人。
现在看来其实远远不是。
君逑讲这个故事,也如当时迟越和一样,含着笑轻飘道:“阿琅,我们不能妄立誓言。”
天道从不沾染因果,或者说从未有人这样做过。
然而江陵与君逑之间的因果实在太深了。
水珠仍在滴答,汇入河流;潭水溅起涟漪,如同哭泣。
一切一切,万般过往,都如同倒映在此石壁上。
江陵抬眸就可以看到的师徒契约,镌刻在归一宗的记录上,也镌刻在石壁上众多的姓名之中。
而当时师徒立誓时的刻下的卷轴,本就能够牢固所有的关联;遑论他们所说的“以我们为见证”。
君逑说:“无论我是否活着,你我是否成功,我想我们只能生死与共。”
“我们生死相连,命运相叠。”
江陵听着君逑的声音,瞥过石壁上发出微微亮光的字迹,石壁倒映出站在他身后的人显得模糊。
江陵在石壁前望着君逑,眼中情愫复杂。
在这一瞬间,江陵想更看清君逑的面容。
白火自手中涌出,照亮石壁,折射水珠折射火焰光芒。
如他所想,君逑的脸侧也仍有水滴残留,仍然含着笑。
呼吸声轻轻吐在彼此身上。
他想不出君逑刻字的心情,却再明白不过君逑现在的心情了。
“……师尊。”
江陵轻声问:“万千世界化作天河中的一点,再没有你我,这也是拥有你我的一种方式,对吗?”
君逑:“为何不算?”
君逑轻叹:“阿琅,我已经很克制容忍了。
“你不要再激怒我了。”
什么才算是激怒?
江陵苦笑,他捧着君逑的手看着他,知晓他只希望用这样的手段保障这件事。
江陵问:“那么,师尊,你现在感到快乐吗?”
君逑:“当然。”
然而光照清楚了他的眼睛,他的眼底毫无波澜。
江陵替他补上了后半句:“从未。”
当然从未。
君逑听着江陵的补全,看着他的苦痛,再度笑了:“你看,你多了解我啊。”
君逑本应该高兴,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最后赢了的。
可他也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生死契约,多么牢固的关系。
他感到还不够,永远也不够。
倘若曾经从前,他唤起江陵的记忆只为增加筹码。
可现在却远远不止。
他们在这里过了这么久。
愤怒、悲伤的情绪被压在心底。
这座山脉剩下的,君逑带江陵所回顾的、愿不断提醒他,是他的爱、更是他的恨。
若追根究底,现在的他不过是想让他和他一样痛苦罢了。
江陵切实感到了痛苦,他想起多年前初见,他紧握着君逑的手,又一次划过石壁上的姓名:“我们曾经在竹林练剑。
“也曾触摸过溪中的银鱼。”
“当时我想告诉你,爱是正确的,却交给了你这些。”
错杂的、反复的、真挚的,都是他交给君逑的。
回头看时甘美的,也终于只剩下灰烬。
他早已开始后悔,也知道一切不可回头。
君逑看着江陵眼中的痛苦,并没有反驳他的话,只说:“可是这不是你希望我我体会到的人的生活吗?”
迂回的试探、逃避,似真似假的话语,以及明知不可能的希冀。
这就是人啊。
君逑又自顾自地笑了。
江陵触碰着冰冷的石壁,轻轻阖眼,又睁开凝望石壁上的字迹。
他侧过头看君逑:“可我希望你证明的从不是这个。”
君逑反问:“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当初江陵想给君逑的事物带着隔雾看花之美。
于是君逑得到的终究不是江陵想给出的。
而江陵得到的也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终究有什么,是得到了的吧。
“师尊……”江陵轻唤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唤什么。
到最后,江陵闭了闭眼。剑意在手中凝聚,他只轻轻划去卫琅的姓名。
而后在一旁,写下了“江陵”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