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扭过头,却看到江陵还站在原地,落下孤单的影子。
娃娃脸摊主原以为他在感怀卫晞,看着却不只如此,好心道:“客人再有什么伤心事,节还是要过的。”
“要再买几盏花灯吗?”摊主估摸不准江陵的年龄,又摆上了几盏花灯,笑道,“您可以给兄弟姐妹,给父母朋友,送上花灯,写上一些寄语与祝愿。”
“不必了。”江陵看了他一会儿,“我没有那么多要送的人。”
摊主见他似被唤回神,收起担忧,可又被江陵噎住了一下,只得笑嘻嘻打趣:“那能送谁呢?送给您的心上人吗?”
关于这个问题,江陵沉默了一下,没有那么快反驳。
摊主见到江陵的表现,又升起了做生意的想法,继续鼓舞:“你想必您的心上人收到这些一定会很高兴。”
“或许我没有心上人。”江陵看着被那对小情侣拿剩下的花灯,这么说着,“或许有。”
摊主感到自己来理货物挑了个好地方,今天和人来谈心了:“为什么是若真有?喜欢这样的事情,难道公子自己不确定吗?”
卖花灯的摊主修为不算高,见识却不浅,他调侃:“‘劝君惜取金缕衣’,若有心上人,还是要早早珍惜。”
江陵又沉默片刻,未作答。
“莫非公子修得是无情道?”摊主见此再问,“您也要像无情道的修士一样斩断尘缘吗?”
摊主眼里的江陵面容模糊,但他仍能感觉他在笑问:“这是何种说法?”
“尘缘尽了,大道无情。小时候,我的师傅就常常教导我,‘大道得从心死后’。”娃娃脸摊主说着,摸了摸摊位上的花灯,然后眯眼笑了起来。
看来他对这种说法看来是不屑的。
江陵看到远处升起的灯光——那是又一盏花灯被放到了天空上,他又看此处河岸,月光浅淡,漂浮在摊位的那么多灯上。
江陵的手指掠过花灯的灯壁,划过画中的情人。
凭借掌握初决的国运,他早已掌握天命,那些他控制情绪的诅咒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佐料。
事已至此,早已不得不为。
那为何迟迟踏不出那一步呢。
江陵将手从花灯上挪开,道:“你落了下一句没说,‘此身误在我生前’。”
摊主又愣一下。
江陵瞥过花灯的图案:“若真有,我喜欢的人是男子。”
摊主眯起眼睛,从一列列挂在旁边的花灯中,准确地捞出一盏:“这不是巧了嘛?我们这儿呢,有姑娘和姑娘,也有男子和男子。”
江陵的手指拂过花灯中并肩而行、看不出性别的两个背影,觉得摊主也是取巧。他摇了摇头,将花灯放回。
摊主觉得江陵这生意可真难做,憋着口气再劝:“公子不再看看吗?这可是天工坊大人做的山河图。”
“若想不到什么,为什么不买一盏,许下祝愿,送自己,也送给初决这大好河山。”
这话说的。
江陵微微一笑,这般良辰佳节,他不欲再说什么扫兴的话,只问:“你方才说买两盏送一盏?”
“我说的明明是……”
果真是笔难做的生意。
摊主心想好狠的砍价,但花灯节,谁不图个欢乐,他也图,于是又说:“是是是。今日打折扣,买两盏送一盏。”
江陵将灵石交付给摊主,俯身看摊上的花灯。
他微微挪动一盏花灯,摊主盖摊位的布上投射出斑驳的河流,又换一盏,布上就落下深浅不一的星星。
“方才那一盏,也算在买二送一里,是吗?”
摊主:……
节日吗,谁不图个欢乐。
摊主拿手拍了拍脑袋:“是,是,是。”
江陵又无声笑了下。
摊主看着江陵拿了一开始他所说的山河图。
摊主实在是个好脾气,或者说,他很好奇江陵。
他看江陵拎着花灯,看灯壁上的图案,又研究花灯的结构,打开里面的暗格,拿出空白的纸卷瞧了眼,却没看见江陵想要动笔的意思。
摊主问:“客人不写点什么吗?”
江陵提笔,对着灯上闪烁的星河犹豫片刻,并没有在这时候骗自己。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他力图无视的人,注视着他,那恒久的目光如江水的波涛,被太多错综的情绪裹在一起,一层盖过一层。
可仍能一眼看到藏在他的眼底的爱与恨。
他的,心上人。
江陵讽刺一笑,落下寥寥几笔,又收起。
摊主看他只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就将那张纸放在了花灯之中。
江陵握紧了那盏花灯,抬眸望向天际,微微皱眉。
天空中仍旧那轮明月,远处却传来异常的波动。
江陵消失在月下。
他也没有忘了付钱,灵石倒留在原地。
“劳烦您帮我把那盏挂上吧。”
留在原地的娃娃脸商贩等江陵走后,才捏起这灵石:“阔绰。不过,初决老早不用灵石了。”
他想起江陵看不清的面容和他种种言行:“又是哪来的大人物?”
今夜无风无月,天气甚好。
娃娃脸的摊主又燃起了一盏花灯。
他觉出了这僻静小河边的好处,也不急着推车到自己的摊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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