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喜一出观,贺雪堂彻底是无人可依了,他看向小道童,却见没了庞喜在侧,小道童也正出神地盯着他的脸看,冷不丁碰上他的目光,小道童有种被捉住的羞恼,粗声粗气地说:“还不快进你的屋,换上衣服出来给我检查,今日你需要抄写《邱祖忏悔文》,抄完也要给我检查才能睡觉。”
贺雪堂看着小道童:“不是给凌虚道长看吗?”
被他这么一看,小道童又似害羞似的红了红脸,口中说出的话却依旧不客气:“道长事务繁忙,哪有闲工夫天天管你们这些不听话的纨绔子弟。”
贺雪堂问:“你叫什么?你多大了?”
小道童脸越发红得发烫,扭开脸不看他:“谁要告诉你。”
贺雪堂垂下睫毛,站了片刻,那个道童过来推他进房,边推边说:“你这人做事怎么那么磨蹭?今日抄不完的话明早是没有饭的。”
顿了顿,又补了句:“叶舟,我的名字。”
贺雪堂:“不知是哪个舟字?”
叶舟叫起来:“好啰嗦。”
贺雪堂走进房间,看见了里面用泥砌成的床铺,上面只铺了单薄的床褥,看着贺雪堂就觉得腰疼。
他换上灰色道服,衣裳单薄并不能抵御太多寒冷,在屋里还好一些,出了房屋冷风从袖口灌进,冻得他连话都忘了要说什么。
只见叶舟看了他片刻,不自然地挪开眼睛,嘴里嘟囔一句。
贺雪堂问:“你说什么?”
叶舟的声音又拔高了起来:“我说你还不快去抄写《邱祖忏悔文》,再晚一刻就要罚你。”
贺雪堂老老实实地进屋,开始抄写经文。屋子里的桌椅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桌面坑坑洼洼,桌腿一高一低,他须得抄写得很小心才能不叫纸破掉、或是把墨弄上。
抄得累了,他下意识唤小厮帮他捏肩,发现无人应答后才想起他是在清风观里,身边并没有什么贴身小厮,结合自身处境,顿觉鼻酸,忍了许久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子时叶舟前来检查,发现他还有许多未抄写完,板着脸很严格地说:“你明早不许吃饭,寅时我会再来检查一遍,如果还没有抄完,午膳也没有,寅时还有早课,不过道长看在你是初次来的份上,说你第一天不用听早课,可以睡到卯时,我回来叫醒你。”
贺雪堂震惊:“你、你都不用睡觉吗?”
叶舟脸蛋稚嫩,但说话却很老成:“清修之人,本就应时刻警醒,不该贪图享受。你不要觉得人人都像你这种纨绔。”
这已经是贺雪堂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纨绔”这个词了。
按照叶舟所说,贺雪堂还得继续抄。他打着盹,又抄了快一个时辰,总算把忏悔经文抄写完成,等卯时叶舟叫他,才发现自己竟伏案睡着了。
洗漱用的是冷水,二月的天冷得吓人,贺雪堂一边洗一边打寒颤,洗好之后冻得什么困意也没了。
叶舟说今日有专门的老师来教他,贺雪堂知道是华止。
自上次的事情之后,他还没见过华止,他不知华止现在是不是依旧憎恶他,如果华止还在记恨,现在这个时机岂不是刚好给了他报复的机会。
他越想越怕,几乎坐立不安时,门被打开了,贺雪堂回头,看见华止身穿大氅,一手提着书箱,头发沾了雪,肩头带些濡湿,似赶路而来风尘仆仆。
容颜倒是如常俊秀,神色平静,看起来……看不出是介怀还是不介怀。
华止在他对面坐定,从书箱中拿出书籍,瞧不出任何神色的波澜,和平时讲学时一样稳重,又从书箱中拿出了一把熟悉的竹板戒尺放在桌上。
那把戒尺明晃晃的在他眼前,看得贺雪堂手心疼痛,心惊肉跳。
华止道:“今日,按照陛下要求,为殿下讲解《孝经》。”
贺雪堂盯着竹板,乖乖点了点头,比平时听课时老实多了,尤为配合。一直到讲课结束,都没叫华止找到机会用上竹板。
贺雪堂开始怀疑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许华止并没有要为难他的打算。华止虽然正经过头,却不像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兴许真的只是奉父皇的旨意来给他讲课的。
午膳时间,叶舟敲门走进来,给贺雪堂端来了一碗饭和一碟小青菜,又对华止毕恭毕敬道:“请大人移步隔壁用膳,道长知道大人要在此小住,特意准备了接风素宴,隔壁的房间也都收拾好了。”
贺雪堂愣了神,下意识问出口:“你要在这里住?”
华止停住脚步:“奉陛下之命监学,自然要住在这里。”
也对,清风观离城中有段距离,如果要每天来回确实辛苦。可一想到华止要住在他的隔壁,贺雪堂就莫名紧张。
午膳极难吃,贺雪堂吃了一口,实在吃不下去,就着苦茶把口中的一口饭咽了下去,再也没有碰过。
下午依然是华止过来讲课,中间休息时,贺雪堂大着胆子同他闲扯:“你中午吃了什么?”
“清炒茄子、白菜,素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