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当时想,哇塞,好在还有共享单车。天无绝人之路。而且,好像无论我骑车跑出多远的距离,轮子下面都有路,”戚玉衡目视着前方,“所以,想往哪里骑就往哪里骑吧,什么都不用想。让车带着你跑,跑到哪都行,总不会没路可走的。”
沈灵均沉默了一会,道:“……好。”
他们一口气骑了四五十分钟,才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休息。两个人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坐在人行道的花坛边上稍作休整。
沈灵均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水,问:“你以前……经常这样跑吗?这样……让车代替你做决定?”
戚玉衡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毕竟时间就是金钱嘛,我一般都在努力把时间换成金钱。”
沈灵均来回抛着手里的水:“你真厉害,”沈灵均看着车道上的车流,“兜兜风,我感觉心情好多了。”
“……真的吗?”戚玉衡微微探出身子,去看沈灵均的表情:“我,我就知道这一种解压的方式。能有点用真是太好了。”
“我……”沈灵均吐出这个字后沉默了很久,随后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一手支在脸侧,歪着头问戚玉衡道:“玉衡,你说,我是不是是一个很软弱的人。”
戚玉衡怔了怔,随后大声道:“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灵均用指节敲了敲戚玉衡的胸口:“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对我有滤镜。”
戚玉衡一时心急,一把把沈灵均的手按了下来:“不是!我说的是真的!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去年……办了一个案子。嫌疑人的女友……有西毒史、没有正经工作,但是要独自抚养两个新生的孩子。我……我当时去了她的家,和她有过交流,我看出来她精神状态不大好,不像是一个会尽到抚养责任的母亲,但是我,”沈灵均轻轻歪了歪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个时候太累、或者是单纯不想耗费精力去管……后来那两个孩子……死了。在家,饥渴而死。”
“我看了现场照片和尸检照片,她们都变成干尸了。小小的身体本来就没多大,干成一片,一片,皮肤皱得像是老年人。身上都是苍蝇和蛆。对于她们的死,我觉得我有……责任。不可推卸的责任,”感觉到戚玉衡要说话,沈灵均握了握他的手指:“其实我后来也挺想不通的。我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采取一些更有效的防范措施,是对人性抱有了一些美好期待吗?是有侥幸心理吗?还是……怕麻烦呢?”
“我那个时候,说实话,内心除了愧疚,充满了恐惧。我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如果因为这样的疏忽导致了冤假错案怎么办?所以我一度想辞职。我想逃避这种想法,逃避这种责任。后来,你也知道,长乐出事了,彦博也……不在了。我于是不想辞职了。”
“结果这么长时间,他们的案子一直没有结果。我,我有的时候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觉得一天好漫长。这样的,得不到真相的日子是多么漫长啊。我从业以来,遇到很多催促办案流程的当事人,催侦查、催起诉、催开庭、催判决……我现在才能体会他们的一点心情了。所谓悬而未决,是多么的、多么的,”沈灵均的声音有些颤抖:“摧折人心啊。”
“我什么时候能找到线索呢?什么时候能查明凶手呢?3.18案发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有的时候甚至在想……在我有生之年,我还能知道真相吗?万一到我死,还是没办法抓到他呢?为什么我就是查不到一点东西呢?”
沈灵均说到这,情绪变得有些激动,他转过头去,左手也往回收。
但戚玉衡却握着他的手,把人又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沈灵均于是又回过头看他,戚玉衡看着沈灵均的眼睛,道:“灵均,我……自从我家出事之后,我想过很多次,想过无数次,‘这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呢’‘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死之前能做到无债一身轻吗’,这是我软弱吗?”
沈灵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都是人。是人就都有七情六欲,有情有欲就难免有所起落。那、那心电图都还是波动的呢,没有起伏,人不就死了吗?谁能永远乐观、永远积极、永远没有负面情绪呢?”
戚玉衡说话变得有些磕磕绊绊的:“我、我知道,很多事不是谁劝解一两句,心里就能舒服的。但、但天无绝人之路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峰回路转……日子漫长,我们就慢慢地过,我们还年轻啊。按照平均寿命,我们都还有五十年可活,说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刑侦技术又有新发展、新突破了,三四十年前的人,肯定想不到,一丝丝血迹、汗液都能成为抓捕凶手的证据啊!”
戚玉衡十分心痛——他为李长乐心痛、为陈彦博心痛、更为沈灵均心痛。他像十几年前面对临港新城的废墟时一样不解、一样失望、一样愤怒:这世界上,好人真的有好报吗?佛祖、菩萨,你们究竟在保佑着谁?你们怎么忍心让善良的人遭遇这样的厄运?老天,你真的有眼睛吗?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啊!
戚玉衡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他痛恨命运的辜负,又痛恨自己的无用,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脸颊一热,戚玉衡反应过来,发现沈灵均刚才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
沈灵均声音很轻:“我知道了。你……你不要也跟着我一起烦心了。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