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心里难免犯嘀咕。
她知道袁教授在文坛极有声誉,他的教学作风不是她能够质疑的,但这跟没有拜师之前黛玉自个儿在大观园看书有什么差别?
因为实在不放心,朱丽厚着脸皮去问了。
袁教授也不恼,好脾气地解释道:“对于黛玉这样有灵气的孩子,不需要掰开揉碎了给她讲,她看过、看懂,自然就会了。”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多看、多想、多写,通过写作把从书里学到的东西融会贯通。”
就跟学作诗一样,有天赋的诗人懂了作诗的规则、韵脚、平仄,多看几首诗自个儿就会模仿着写了。
但对没天赋的人来说,必须仔仔细细给他讲,绝句是四句,律诗是八句,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看到云下一句就可以对风。
黛玉就属于能够无师自通的前者。
“原来如此。”朱丽恍然大悟,“您教导有方,我不该质疑的。”
袁教授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有疑惑提出来是好事,说清楚了总比憋在心里不明不白的好。”
*
袁教授在图书馆跟黛玉讨论读后感时,其余姊妹时常也在。
袁教授从不藏私,一并把他们当作晚辈看待,主动招呼他们过来旁听。
姊妹们极有分寸,从不以“师父”相称。
像宝钗、探春这样性格稳重的就规规矩矩地叫袁教授,宝玉和湘云这般性格活泼的早就亲切地叫上袁爷爷了。
这日天空明净,万里无云。
袁教授瞧着天气好,就怂恿红楼众人别闷在图书馆里,大家取了要看的书,去稻香村外头看书去。
小厨房的人送来了各式点心,其中的枣泥菊花酥做得极好,甜而不腻。
吃到最后,一碟菊花酥只剩下一块,宝玉正要伸手去拿,袁教授忽然惊讶一声:“哎呀,那里怎么站着个姑娘?”
包括宝玉在内的众人都抬眸望过去,却没看到人影,宝玉疑惑地回过头来:“袁爷爷,您是不是看错了,哪里有姑娘?”
袁教授吃完最后一块菊花酥,擦了擦嘴边的糕点屑,敷衍道:“对对对,是我看错了。”
宝玉低头一瞧空空荡荡的碟子,傻眼了。
黛玉无奈:“师父,您能不能有点大作家的样子,怎么还跟人抢点心吃?”
自从拜师之后,黛玉对大作家的滤镜彻底打破了,什么文人风度,什么儒雅博学。
假的,全都是假的。
面前这位大作家一天到晚就爱跟姊妹们闹着玩儿,和宝玉抢点心,藏惜春的书包,在宝钗算账时故意报一个数字扰乱她,简直比最调皮的孩童还顽劣。
“大作家该是个什么样子?黛玉,不要对大作家产生刻板印象,有一回老秦一边吃饺子一边练字,还把墨水当醋沾呢!”
袁教授不仅自己不顾形象,还顺便把老友的黑历史说了个一干二净。
宝钗笑着摇摇头,给小厨房发了条微信,请他们再做两碟送过来。
宝玉不敢怒也不敢言,委屈巴巴地说:“袁爷爷,您要是想吃直说好了,我让给您就行。”
听了他这个称呼,探春又打趣说:“你们叫袁爷爷,林姐姐叫师父,岂不是平白比你们长了一辈?”
宝玉湘云这下又不干了,站起来嚷嚷说要各论各的。
袁教授也不批评他们没有认真看书,一边吃新送来的点心,一边笑着看姊妹们玩闹。
*
红楼众人除了迎春和惜春外,在文学上都是极有天赋,一点就通的。
在此前十多年的教学生涯里,袁教授从未体验到当老师原来是这么畅快的一件事儿。
等到回京大讲课,看着底下那些学生,袁教授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京大的学生不是不聪明,他们非常聪明,但论起文学上的领悟力确实不如红楼众人,袁教授有时讲得口干舌燥,一看下头。
得嘞,全都一脸懵。
某日,袁教授讲完当堂内容,还有几分钟下课了,他拧开茶杯喝了一口,站在讲台上忍不住向学生们吐槽。
“我没被你们这几十块朽木气死都是我身体好。要不是最近新收了个天赋出众的小徒弟挽回点儿名声,以后我在教育界肯定名声扫地。”
被袁教授嫌弃是常有的事儿,学生们也不生气,嘻嘻哈哈道。
“教授,您新收的小徒弟就有这么厉害?难不成三岁会作诗,五岁能写词?”
袁教授得意地哼哼两声:“当然就这么厉害,我可以说,你们的小师妹样样都好,日后成就不亚于我!”
学生们都不信。
教授已是文学界泰斗,不说现在,就说往后数五十年,能超过袁教授的人也不过一掌之数,这个师妹的本事竟然如此了得?
学生们继续追问小师妹的年龄、作品、就读学校。
袁教授却摆摆手不说了,只说她年纪极小,今年还不到十五岁,离上大学还早着呢。
一众京大学子更好奇了,私底下没少议论,就连其他系的学生都听说了这件事。
连同在京大任职的先锋作家徐厉都忍不住来问。
“袁老,听说您新收了个徒弟,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