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细长的睫毛轻动,躺着的姑娘微微睁开眼,身体的痛让她不适地皱起秀气的眉。似是不安般眨了眨眼,她慢慢地挣扎着半坐起来,抬眸看向前方。
秀雅的面容苍白无血色,素来带笑的眉眼此刻清冷若月,墨黑的双眸清澈淡漠,仿佛世间所有均无法让她关注。
茫然的视线扫过一脸呆滞的北里,眼神凌厉的苏子锐,再落在忐忑的洛子然与表情空白的齐绍真身上,她眸中掠过一丝恍惚,泛白的唇动了动,似呢喃般低语。
“阿兄……阿楚哥哥?”
阿楚……哥哥。
剧烈的惊喜骤然在眸底迸发,洛子然如噩梦初醒般,欣喜若狂地半爬半跑地扑到她身边,颤抖的手不敢置信地伸向她,却又在触及她眉眼前停下,不敢去碰触那与他而言陌生的肌肤。
黑眸清澈而无辜,阿若慢慢抬手伸向他的脸,指尖拭去他脸颊的血,“怎么又受伤了呢……阿楚……哥哥……”
轻柔的呢喃未落,她双目一闭,整个人跌入他僵硬的怀抱。
洛子然颤抖着手,轻轻地把人环住,眼眶发红,泪水无声地跌落。
是她,是他的楠儿。
这个世上,只有楠儿会唤他阿楚哥哥……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正逢凉州有战事,他带兵在外经常带些小伤,只有她会抱怨心疼他。
他的楠儿,真的回来了。
苏子锐眼角猩红地看着那姑娘安然地靠在那人怀中,她陌生冷漠的目光与从没有过的软声呼唤让他心底一阵阵发寒。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刺骨的痛从胸口蔓延,宛若锋利的刀刃在凌迟他每一根神经,他急促地喘着气,却找不到一丝缓解的希望。他迫切地想找到一丝证据打破这种诡异的秘术可信性,但无论是洛子然毫不掩饰的狂喜,还是齐绍真无法掩饰的伤痛,都让他紧绷的理智无法承认。
他们……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不像她了?他们……让她放弃了他。
眼睁睁地看着洛子然横抱着人从身边走过,苏子锐手指微动,执拗地扯着她垂落的裙角,却没有力气抬头去看。
洛子然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过他们。那一抹裙角就这样从他指尖被抽出,仿佛把他所有的力气也抽离。
他猛地跪跌在地上,甚至无法回头去看她。
“大人……”北里不明所以,但他隐约觉得,在阿若身上有什么变化是他不知道的。而这变化,足以把他家大人挺直的脊梁折断。他心中罕见地有些恐慌,却不知道该怎样给予助力。那个从来不动如山的背影,就这样崩塌在他眼前。
齐绍真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他单手扶着额低笑,笑声在这一片冷凝中分外刺耳。好半响,齐绍真才撑着膝盖站起来,缓缓往大门走去。
行经苏子锐时,他脚步一顿,垂眸低声道,“对不住……”
猝然而来的重击落在脸上,齐绍真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上。措手不及间,整个人已被人狠狠地揪起来。
苏子锐攥着他的衣襟,黑色的瞳孔如同一汪绝望的深潭,冷得可怕,“为什么?她视你如兄,那么地信任你,为什么要放弃她?”
狐狸眸霎时一暗,齐绍真沉默一下,狠狠地挥开他的手,看着他良久,冷漠的脸上露出一抹讽笑,嗓音低哑,“可我也是楠儿的兄长。”
一个是过得漫不经心却又让他挂心的小妹,但另一个是他看着出生,宠着长大的妹妹。
齐绍真笑着笑着,眼眶微红,摇晃着越过他们,走向那扇大门。
大门之外,慧明大师微微一叹,带着僧人转身安静地离去。
桃花的花瓣不知何时已消失,又或者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今年初冬的第一场雪慢慢地降临帝都,恢复安静的宗祠无声地融入夜色中,只留下两个不知所措的身影。
京城第一场雪很大,早朝的时候整个京城已被一片白茫茫覆盖。
整个宗祠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响动,也没有一丝异常。方才那些惊雷与异光仿佛不存在般,正常安静得可怕。明明是熟悉的地方,不大的空间,他却仿佛身在无边广袤的荒野,无尽的寒霜包围着他,他闭上眼,脑海中映出的那双眸子明亮动人,满是生气。
她气恼地骂他疯子,因他关她进牢而跳脚,被他扔下池塘时又惊又怒……下一瞬,她眼尾泛红地揶揄他水性不佳,慢慢地,她眸中满是信任地看着他……最后,一片红色中,她双眸似有春水,又乖又软地对他说着动人的情话,巴眨着眼戏谑要把他当娘子养。
骗子。
齐若语是个高明的骗子。
他办案多年,处理过的罪人无数,却依然识不破那个骗子。
他张开眼,满目尽是荒芜。从来都清明沉着的黑眸如今一片茫然,她心里真的有他吗?
如果有,为何弃得如此干脆?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在她心中,他始终比不过那个早逝的芳魂。
一抹尖锐的悔意从心底蔓延,若他当年不曾被仇恨淹没,若他曾去找过她,那是不是不会有沈老找到她的后续?她会在他的庇护下成长,不会遇到那些让她失去生志的人,她会如活水般把他浸润……
这个念头仿佛生根般扎进他心里,压在他胸口,一身傲骨,几乎要被这种自虐的念头尽数折断。呼吸猝然急促,袍摆上的红刺入眼瞳,喉头一猩,点点鲜红落在雪上,分外刺目。
天旋地转的错觉来得又急又快,几乎瞬间把他拉入更深的深渊,而他无力抗拒。
蓦地,一只手按在他肩膀,重重地压了一下。
满心的荒芜奇异地被压下,苏子锐浑身一颤,怔然地抬头,入目的面容儒雅沉稳,一双跟他相似的黑眸掠过痛色。
苏清看穿儿子眼底藏不住的脆弱,心底一惊,却极快地敛起所有纷杂的思绪,“事情未到绝望之时,你便打算在这里耗尽自己吗?”
“爹爹……”苏子锐望着他,无法反应。那些悔意与失去的绝望已把他拉下深渊,神智均散,无法仔细思考他话中的意思。
“世间一切,唯有生死不可逆。”苏清捏着儿子的肩膀,沉声道,“她如今……死了么?”
北里在他来时已把方才发生的诡异之事尽数告知,半路上他顺手绑了包括大齐国师在内的几个僧人,不需要怎么费力便知道了该知道的。本来只是感叹一下沈家的用心良苦,但目睹儿子的脆弱,感叹随即转为对沈家的残忍的懊恼。
凭什么沈家的姑娘就费尽心思起死回生,他苏家的姑娘便要被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开什么玩笑,他苏清一生都不曾吃过亏,连宗族欺压他都能脱族翻身,区区一个沈家,竟想毁掉他儿子?
“那丫头并非无依无靠,就没有能为她出头之人吗?你就这般让她被人如此欺辱?洛子然再狠,也是个人而已。洛家……早就千疮百孔了不是吗?”苏清皱了眉头,他经历过绝望再奋起,自然知道哪怕绝路只要有能力心性够狠都能开辟出新路,一个打击便放弃怎配做他儿子?洛家再厉害也不能只手遮天,真那么恨,翻了它就是了。
那些围绕着他的黑暗和霜寒慢慢化开,黑眸逐渐清明,苏子锐空白的大脑开始转动。她信任的人极少,他,一元,还有……她的最爱。
呵呵……一股诡异的笑意翻涌而上,苏子锐扶额无声地颤抖着。
是啊,世间哪有什么命数?早夭之人都能妄图借尸还魂,凭什么要他接受这一切?是她亲自许诺不放弃他的,是她穿着红色嫁衣给他戴上指环说要套住他的……
是她主动招惹他的!
若那个亡魂比他重要,那就毁掉啊,这样,她心中便无人比他更重要。她再也不能随意地放弃他。
他半眯的眸子瞬间挣开,迸出一抹狠戾的眸光。冷白的面容似有霜凝,眉宇间却褪去了绝望,焕发出一抹凌厉。
北里听不懂这父子两的暗语,但他看着自家大人慢慢地站了起来,望向苏清的眼神又是震惊又是敬佩。
苏清随意地瞥了眼被他绑来的名僧,对上他不赞同的目光,淡定地拂袖。他教子需要一个和尚认同么?
不需要。
冷冷地哼了声,他深觉儿子还是太顺了些,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已经在一群翰林中杀了出来。看来还需要磨炼,刚好,拿一个洛家来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