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静静听完众人之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诸位所言,各有道理。无需单一强攻或劝降,当循序而行,层层破局。”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抬手指向重庆城:
“其一,四面合围,围而不攻。杜总兵屯兵城西,阿民、阿焕驻守城南,徐大人统领水师封锁江北江面。城东虽为悬崖险地,亦留小队昼夜巡防,断绝一切出逃通路。
其二,射书入城,散播局势。将奢寅援军覆灭的告示射入城中,令军民皆知外援尽断,击碎所有侥幸念想,动摇城内人心。
其二,断其粮道水源。徐大人率水师封锁江面,严防从水路运粮入城。城中虽有水井,但数万军民共用,时日一长,必然饮水困难。水尽则军心散,粮尽则民心乱。
第四,遣使劝降,予其生路。待城中人心惶惶、军心溃散之时,再入城投书,陈明利害,许诺归降不杀。樊龙纵使素来依附奢氏,绝境之下,未必愿为败势殉葬。”
她稍一停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先断希望,再予生路。绝境之中的一线生机,无人能够拒绝。”
杜文焕抚须叹道:“层层递进,攻心为上,夫人谋略,杜某服了。”
冉跃龙也咧嘴笑道:“冉某是个粗人,只会打仗。秦夫人怎么说,冉某就怎么打!”
杨光祖亦拱手附和,愿听调遣。
秦良玉见众将再无异议,当即分派军令,各路兵马各司其职。
散帐之后,秦良玉独坐帐中,提笔写下数封劝降书。措辞温和宽厚,以朝廷之名许诺归降者安稳活命,不究旧罪。
她知道,樊龙并非愚忠死士。奢氏大势已去,无人甘愿为倾覆的残局陪葬。
她封好书信,她传令亲兵,次日清晨尽数射入城中。
秦良玉走出帐外,夜色沉沉,重庆城头灯火点点。
漫天夜幕之下,合围大网已然收紧,孤城困锁,再无出路。
万事俱备,只需静候天时,缓缓收网,静待城中人心自溃,兵不血刃收复渝城。
翌日清晨,漫天箭书纷纷落入城内街巷。告示上写得明白:布告文字直白明晰:奢寅万余援军尽数覆灭,本人身负重伤,狼狈南逃;重庆外援彻底断绝,孤城不日可破;凡城中军民,主动归降者可免一死。
箭书如雪片般落入街巷,百姓争相传看,守军拾获亦暗自藏匿。
起初众人尚且半信半疑,可连日不见半分援军踪迹,城头粮草日渐耗空,城中水井淤沙渐显,饮水紧缺,惶惶流言便如燎原野火,席卷整座城池。
樊龙下令严搜箭书,私藏者立斩不赦。可越是压制禁锢,人心越是慌乱。
入夜之后,士兵常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白日守城亦是萎靡消沉,再无往日悍戾之气。
又过数日,城中粮草彻底耗尽。
最先熬不住的便是城中百姓。起初尚有富户私杀战马充饥,待到马肉也消耗殆尽,绝境之中,屡屡有人趁夜缒下城墙,匍匐至官军营外乞求生路。
秦良玉早有严令:凡出城逃难百姓,一律接济衣食,妥善收容看管,不得苛待,亦不可随意放入营区,严防叛军细作混杂其中。
短短数日,收容逃难百姓已达数百之众。她命人于营后搭建窝棚,常设粥棚赈济饥民,派兵日夜值守盘查。
一众难民老弱参差,个个面黄肌瘦,见得热粥便狼吞虎咽,悲泣之声不绝于耳。
不少人哭诉,城内粮荒已至绝境,樊龙强行征缴民间存粮,但凡私藏粮食之家,动辄抄家问斩,无数百姓走投无路,被逼投井自尽。
马慕婉听闻种种惨状,心生恻隐:“小姨,不如提早攻城吧,城中百姓实在太过凄苦。”
秦良玉轻轻摇头:“再等等。粮断水竭,城破近在眼前。此刻强行攻坚,我军必损兵折将,城内百姓亦会惨遭战火牵连。待到敌军彻底无力支撑,自会有人开城归降。”
话虽如此,她到底还是让人每日多熬几锅粥,尽力接济流离百姓,缓其饥苦。
当夜,秦民屏独自入帐求见。
“姐姐,我想夜袭。”他开门见山,目光炯炯,“这几日我仔细看过城防,通远门东侧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守军也少。我带人摸上去,烧他几座营房,乱他军心。若能成事,便可逼迫樊龙早日投降。”
秦良玉沉吟片刻:“此举凶险,你可有把握?”
“我带三十个人,轻装夜行,攀崖上去。不求一举破城,只以烈火扰敌、挫其士气。冉土司长子冉天允胆识过人,熟习夜战,愿与我同往相助。”秦民屏道。
秦良玉思索片刻,点了头:“带人不宜多,多了反而不便。切记见好就收,纵火之后即刻撤回,不可恋战贪功。我率军在城外列阵,随时接应。”
当夜三更,月黑风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