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之乱，积患已久。

自太祖攻克辽东之后，便派遣使臣招抚女真诸部，直至永乐元年，海西、建州、野人女真部落才纷纷归附。

朝廷授女真酋长指挥、千百户、镇抚等职，又设奴儿干都司统摄黑龙江流域，令诸部依俗自治、按时朝贡。

愿意迁居中原的女真部众则被安置于安乐州、开元自在州、辽阳等地，任其耕猎，量授与官[1]。

彼时因大明强盛，经济繁荣，又在各地开市贸易，使得女真诸部暂时恭顺，辽东边境也维持了近百年的和平稳定。

然，自英宗正统年间之后，大明国力渐衰，对辽东的投入渐少，奴儿干都司逐渐名存实亡。

大明对女真部落的管控，也从初时的‘恩抚为主，威慑为辅’的主动干预政策，转变为被动应对。

李成梁镇守辽东时，对女真部落采用‘以夷制夷、分化牵制’的策略，扶持弱部攻打强部，以防其出现统一的力量。

其中奴儿哈只所在的建州女真较弱，李成梁为牵制海西女真叶赫部，便默许其兼并建州女真内部零散部落。

奴儿哈只统一建州女真后，更是明目张胆地打着大明的旗号，去攻打其他各部。

李成梁不甚在意，甚至依旧持默许的态度，毕竟奴儿哈曾是他的家奴，他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况且，他年事已高，早晚要从辽东总兵的位置上退下来。

他要为他的长子李如松铺路。

彼时辽宁总兵之位，变换频繁，他更是被言官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过。

再次坐上总兵之位，他深知要想坐稳，需得一件平乱大功。

奴儿哈只的壮大，便是他为李如松准备的大功。

他默许甚至暗中扶持奴儿哈只攻打其他女真各部，他的势力范围越大，以后李如松的军功也越大。

朝中不少言官弹劾他，养虏为患，他也不在意。

可李成梁千算万算，一个朝鲜战役，一个播州之战，打乱了他所有的谋划。

两场战役不仅折损了辽东大半精锐，更是让辽东粮饷几近枯竭。

尤其他最倚重的长子，也因辽东兵力衰竭，死于援军迟援[4]。

万历四十三年，李成梁病死家中。

次年，奴儿哈只统一女真诸部，称‘汗’，定都于赫图阿拉[2][3]。

彼时辽东总兵为张承胤，他深知奴儿哈只狼子野心，借由‘以夷制夷’之策，兼并周边。

他想出兵平定，却早已有心无力，多次上书朝廷，请求增加辽东边防，皆是杳无音讯。

朝廷陷于党争，又怎么把一个小小的奴儿哈只看在眼里，只当是女真内部之事，并不会波及大明政权。

也因此，朝廷并未将此事通报全国。

奴儿哈只称汗，只在辽东地区有限传播。

不过，此时秦良斯和她的商队，恰好在辽东，听闻此消息，立马传信回石硅。

原本秦良斯打算过两日便带着购买的货物回浙江，但以她对秦良玉的了解，回信中定会让她多收集辽东的消息。

辽东距离石硅来回至少半年时间，这半年，足够她收集不少有关奴儿哈只之事。

秦良斯花了大量财力精力，刚走通浙江与辽东的商道，她自然也不会放弃这条商路。

她既然打算在辽东收集信息，正好在这边再开一间商铺，也当做以后的消息据点。

秦良斯这次通过从浙江运来的丝绸、棉布、茶叶、纸张、农具等物，狠赚了一大笔。

购买完辽东的毛皮、人参、鹿茸、东珠等物，剩下的钱再开间铺子，绰绰有余。

等这些商品，运到浙江等地，一经转卖，利润至少还会再翻三到五倍。

秦良斯当初刚到浙江，并未急着开店，反而观察起浙江一代富商、士绅阶层的喜好。

想短时间内赚大钱，自然得从富人身上下功夫。

这些富人爱的便是稀缺性。

论稀缺，自然是地域性的稀缺。

浙江属东南，于是她便想到了东北地区。

当年她离开石硅时，秦良玉曾与她提过辽东边防，危矣。

她并未细问原因，只是记下了辽东这个地方。

辽东也属东北，既然她要做东北的生意，自然先从此处入手。

商队初次出行，她原本并未想着能盈利。

结果往返倒卖一趟货物的利润，竟比她在石硅经营三年的利润还要高出许多。

所以这一次，秦良斯跟着商队一起来辽东，看看能否发现些其他南方商铺没有的货物。

若是能找到几件，她运回浙江，垄断售卖，那赚的便不单单是银子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趟，让她遇上如此大事。

秦良斯自小也是学过些谋略兵法，对史书的了解，虽不及秦良玉，但比一般的武将，却有远见得多。

她知道奴儿哈只称汗定都，并非小事。

尤其此时她已见识过辽东的官兵，多是老弱病残。

即便是青壮年，也处处透着萎靡之气。

此时她才恍惚明白，秦良玉之前为何说辽东边防已形同虚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