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珍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拍手笑起来:“好啊,你竟也会捉弄人!”
她笑盈盈地重新挽住苏语卿的手,脚步轻快道:“走,姊姊带你去瞧些更意思的!”
唐氏乃枝繁叶茂的仕宦大族,父子数人皆在朝为官。唐家娘子所适正是唐家长房长子,如今府中尚有家翁主持大局,故而一大家子数房人仍同居一宅,未曾分家。
依着规矩,家中的小娘子们皆安置在府邸西北角的院落里,而小郎们则统一居于东院。
唐元珍一路拉着苏语卿穿过演武场。宽阔的场地上,春日的暖阳洒落,映得几个正在切磋的小郎君额角汗珠晶亮。他们手中刀戟相交,发出清脆的铮鸣。另一侧,一位年纪稍轻的小郎正挽弓如月,绷紧的弓弦倏然一放,离弦之箭破空而去,直中靶心。
“唐大娘,今日怎带了生人过来?”方才射箭的小郎收势转身,扬声笑问。
“要你多管闲事!”唐元珍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手上却将苏语卿拉得更紧,脚步不停地穿过场边。
“那是我三叔家的阿弟,就数他嘴最贫。”唐元珍边走边凑近苏语卿耳边低语,“日后若再见着他,记得离远些,免得被他缠上问东问西。”
二人说话间已跨进东院。只见廊角僻静处,两个年纪稍轻的小郎君正猫着腰挨坐在一起,脑袋几乎抵在一处,不知正悄摸着做什么。
唐元珍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忙将食指竖在唇前朝苏语卿使了个眼色,随即蹑手蹑脚绕至他们身后。
但见她倏地伸手,利落地从两人手中抽出一卷书册。
不过瞥了一眼,唐元珍便像被烫着似的急急将书掷还回去,脸上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嗔道:“好哇!光天化日之下,竟躲在这儿偷看避火图!怎的,一个个都急着想讨新妇了不成?”
那两小郎顿时慌了手脚,急忙拾起书册,一面慌不择路地退开,一面连声讨饶:“好阿姊,千万莫要声张!这书原是二兄看了搁下的……冤有头债有主,阿姊要评理,合该寻他去!”话音未落,人已溜出几步外。
唐元珍挑眉哼了一声,倒也不再追,只扬声道:“你且等着,看我回头怎么跟他算账!”
说罢转身拉住苏语卿,语气轻快了几分:“莫理他们,三娘,随我去闲室。”
所谓闲室,顾名思义,便是唐家儿郎们平日休憩嬉游之所,就设在他们读书习字的学斋隔壁。
室内琳琅满目,小至陀螺、鞠球、弓箭、双陆棋盘,大至用于推演兵事的边防沙盘,可谓应有尽有。也不知是哪位为附庸风雅,竟还在壁上悬了一张古琴,如今弦轸寂然,琴身早已积了薄薄一层尘灰。
此刻闲室内正是一片喧腾。
不仅唐家本家的儿郎们聚在一处,连随母亲前来赴宴的别家小郎也都三五成群,或围坐弈棋,或笑谈嬉闹。
唐元珍刚踏入室内,便与那“罪魁祸首”唐家二郎撞了个正着。但见他额上束着一条赤色抹额,身着团花纹样的翻领胡袍,生得确是器宇轩昂,身姿挺拔。
唐元珍一见是他,当即一把揪住他的翻领,“好呀,唐二!我正要去寻你算账,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你那些不正经的册子从何而来?怎地又落到小十和小十一手里?”
唐家二郎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忙抬手格开她的手腕,皱眉叱道:“诶诶诶,撒手!没大没小的,成何体统!”
“休要仗着早生我几日便整日拿腔拿调!今日若不交代清楚,我这就去禀明二婶,看她可有法子治你!”唐元珍作势便要转身。
唐二郎忙展臂一拦,压低声音讨饶:“好大娘,好元珍,且饶我这一回!今日我特意组了局,待会儿人便到齐了。你这一闹,岂不搅了大家的兴致?”他话音一转,带出几分神秘,“还看不看热闹了?”
正说着,他目光掠过唐元珍肩头,落在静立一旁的苏语卿身上,不由疑道:“咦,这位是……?”
“这是我表姨母家的三娘。”唐元珍侧身引见,“三娘,这是我家二兄。”
苏语卿依言上前,行了一礼,轻声道:“见过表家阿兄。”
唐二郎顿时收敛了嬉笑之色,端正还了一礼:“三娘不必多礼,且随意便是。”
言罢,又似想起什么,急忙朝门外张望:“你们先坐,我去外头瞧瞧——怎地等了这半晌,人还未到?”
趁着唐二郎走远,苏语卿轻声问唐元珍:“今日究竟有什么热闹?”
唐元珍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三娘可曾听说过裴家那位最年幼的郎君,人称裴三十六的裴温?”
见苏语卿茫然摇头,唐元珍顿时来了兴致,凑近些细细分说:“他自幼长在河东闻喜老家,去年秋日才入西京。别看年纪轻,却是诗文棋画样样精通,自打来了京城,但凡是与他比试过的,从无一人能赢。今日我二兄特地托了魏家阿兄,好不容易才将人请来,说要与他较量双陆呢!”
话音未落,唐元珍忽地指着室外笑道:“快瞧,那不是来了?”
苏语卿循着她所指望去,只见一群少年郎说笑着自廊转角处转出,而被众人簇拥在当中的那位,身着月白圆领袍,虽未及冠年,墨发却已一丝不苟地束成单髻。
周身如携高山之巅终年积雪的清冷,眉眼间却含温润如玉的笑意,似皑皑白雪映照晨曦,渺远疏离中,透出几分尘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