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祁的脚步在门前猛地一顿。
下一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臂骤然发力,果断地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如同冰锥狠狠扎入他的心脏。
妻子虞韫的牌位,竟已碎裂倾倒。
他双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狂暴的戾气瞬间冲垮了理智。横刀出鞘,雪亮的刀光裹挟着滔天怒火,朝着遮挡视线的两块白幡悍然斩落。
白布应声裂开,如同断翅的哀鸟颓然落下。遮挡尽去,屋内的景象瞬间暴露无遗——
除了破碎的灵位、无力摇曳的残烛与低垂的断幡,室内……居然空无一人。
惊愕、悔恨、落寞……
韩祁脸上的神情剧烈地变幻着,最终,他双膝一软,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沉痛跪倒在地。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抚摸着牌位碎木,仿佛触碰着世间仅存的珍宝。
苏语卿僵立在窗棂下的阴影里。
潮湿的手心贴着韩论非慌乱中塞来的隐匿符箓,连呼吸都几近停滞。
而此时的韩论非,早就缩成一团,深深埋进角落最深的阴影中,瑟瑟发抖犹如一只受惊的鹌鹑,嘴里无声反复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血脉的压制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语卿无奈地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即将视线再次落回韩祁身上。
只见他指腹反复描摹着牌位上的裂痕,整个人宛若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周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诡异与疯狂。
他似在思索着什么,凤眼微眯,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那笑意浸透了嘲讽和无尽恨意。
毛骨悚然的笑意吓得苏语卿打了个寒噤,韩祁脸上那令人胆寒的神情,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她的脑海。
韩祁这是……疯了不成?
卫侍官也听见了动静。他年岁大了,强撑着老骨头起身,冒着寒风出来看个究竟。
“这……这怎么碎了,明明睡前我还仔细检查了一回……”卫侍官的声音里满是惊愕与不解。
韩祁已经收敛了外泄的情绪,缓缓起身,将碎裂的牌位轻轻放回桌上。
声音低沉却听不出波澜,“明日莫要惊动旁人,重新雕刻一块。”
不等卫侍官应声,韩祁便拖着脚步,近乎麻木地走出了屋门。
卫侍官望着韩祁那失魂的背影,沉沉哀叹一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牌位碎片一块块仔细拢起。
临离开时,终是忍不住喃喃低语,话语里浸满了痛惜:“这顶顶好的娘子啊……怎么就说没就没了呢!”
待门扇悄然合拢,韩论非才吃力地转过身,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他眼神涣散,意识仍在惊惧的余波中飘荡。
阿嫂在阿兄心中的分量,他向来清楚得很。
若非早有准备,方才被阿兄撞见的那一幕……岂非成了他亲手摔碎阿嫂牌位的铁证?
他在西京虽有几分闲散浪荡的名声,却从未做过这等逾矩之事。
倘若他今日是孤身前来,无人作证,又被当场撞破,事情一旦传扬开去,纵使阿兄信他,此事也必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天长日久,他与阿兄之间岂能没有隔阂?
到底是谁……布下这般歹毒的机关,要如此害他?
韩论非这边正深陷于这令人窒息的谜团,根根神经都在惊疑中紧绷。
而距他仅几步之遥,苏语卿却仿佛将方才的惊心动魄全然抛诸脑后。她随手掀开箱盖,饶有兴致地拨弄起箱中的绫罗绸缎。
指尖划过衣料,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显得格外刺耳,不断蚕食着韩论非紧绷的心神。
他终于按捺不住,出声斥责,“云卿!那箱子里是我阿嫂的遗物,你莫要随意翻动!”
“你瞧这件,”苏语卿恍若未闻,将一件彩光熠熠、精美绝伦的衣裳高高举起,展露在两人眼前,“竟是件嫁衣!这可是你阿嫂成亲时所穿?”
韩论非似乎被苏语卿不合时宜的追问触动,竟慢慢松缓下来,“阿嫂与我阿兄成亲时,我才出生不久,如何识得她出嫁时穿的什么?”
他目光掠过那鲜红的嫁衣,声音压得极低,“只常听阿娘提起,阿嫂与我阿兄自幼定亲。阿兄年少时在朔州风评极差,连远在华阴的阿嫂一家也有所耳闻,两家甚至险些退亲。后来……阿嫂不顾劝阻,孤身奔赴朔州寻我阿兄。自那之后,阿兄才幡然悔悟,入了军营挣下前程,两人也终得成亲。阿娘每每提及此事,总要我引以为戒,切莫学阿兄当年混账行事。”
他顿了顿,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难过终于清晰了些许,“依礼,这些衣物原该作为陪葬埋进陵墓,谁知阿兄竟执意留下,如今还……平白沾染了这些是非因果。”
苏语卿眸光一闪,立刻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窍,“你刚才说这些衣物是用来陪葬的?是从西京带来的?”
“自然是西京带来的。阿兄打下洛阳之后,才新得了这座府邸。阿嫂久居西京,从未踏足过此地,她的衣物怎会出现在这里?” 韩论非语带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