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二无言地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桃村向来好客,主家办喜事,自然没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
于是四人一道出了门。
韩论非与无机道人走在后头。韩论非压低声音:“它可是我们要找的妖怪?”
“自然不是。”无机道人答得干脆。
“我记得进村之前,你曾言之凿凿说这里全是活人?”韩论非挑眉。
“没错啊,”无机道人一脸坦然,扪心无愧状,“贫道向来以诚待人,岂会欺瞒?都是活人。”
“那它呢?”韩论非的下颌朝前方一点。
走在他们前边的苏语卿和楚二正亲亲热热牵着手,有说有笑。苏语卿被妖术所迷,浑然不觉异常。楚二却心虚得很,只觉背后两道灼灼目光,几乎要在他纸做的身体上烧出洞来。
他忍不住回头偷瞄一眼,恰撞上韩论非戏谑的笑脸,吓得连忙缩回脖子。
“它曾经也个是活人。”
“……”
无机道人活得够久,对生死自有其见地。相比之下,韩论非的追问倒显得几分浅薄。不过话说回来,桃村村民身处不自知的诡异之中,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楚二不是他要找的妖怪,韩论非便也失了兴趣。
他只是有些好奇。
等云卿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曾这般亲热地牵着一个纸人,会吓成什么模样?
到那时,她的脸色想必会非常、非常精彩。
桃村长家不愧是全村最富庶的门户。天色未暮,鞭炮便如同不要钱般响了又响。村里的姑媪早已在灶房忙碌,庭院中席面铺开,冷食春酒已然齐备。
楚二说要去找阿娘,一到地儿就撒腿跑开了。
无机道人高兴地搓着手,指着桌上的春酒招呼:“大徒弟,来点儿?”
韩论非脸上明晃晃写着“拒绝”二字。若非这老道馋嘴,他才懒得跟来。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练几遍心法,早日揪出那妖怪才是正理。
美酒佳肴当前,岂能无伴?无机道人嫌弃韩论非扫兴,转而看向正对着春酒满脸好奇的苏语卿:“那你陪贫道喝!”
“好呀好呀!”苏语卿欣然应允。
泛着豆绿色的春酒“哗啦啦”倒满两大碗。无机道人推了一碗给苏语卿:“尝尝。”
苏语卿饮了一口,脸上顿时露出如偷腥猫儿般的窃喜——这春酒酸中带甜,醇香可口,甚是美味。
无机道人洒脱大笑,端起酒碗:“同酌春酒,共赏春光,干了!”
苏语卿也洋溢着笑脸,抱起碗与他用力一碰:“干!”
村里自酿的春酒本不甚浓烈,不易醉人。奈何苏语卿喝得太急,双颊已飞上两抹胭脂红,眼神也开始飘忽迷离。
“好喝!再倒!”她情不自禁打了个酒嗝。
无机道人高兴地捋着黑白夹杂的胡须,毫不阻拦:“来来来,喜欢就多喝些!”
苏语卿垂头又灌下一大口,眼神迷蒙地转向韩论非:“你真的……不来点吗?真的……很好喝……”
韩论非懒得与醉鬼搭话,直接伸手把她的脑袋扳回无机道人那边。
眼前突然换了人,苏语卿有些茫然。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眼圈忽地一红,语带哽咽:“老乞丐……是你么?你……你没死?”
“嘿!你这丫头,哪里是醉了?分明清醒得很!”无机道人喝得满面红光,慈爱地拍了拍苏语卿的小脑瓜。
韩论非这才知道两人竟是旧识,不禁挑眉反问:“你既与她相识,为何不收她为徒,反倒来纠缠我作甚?”
“正所谓‘佛渡有缘人,道不收穷鬼’!”无机道人呷了口酒,振振有词,“你见那些上山求道的,哪个不是高门权贵?丹药、炼器、朱砂、符纸……哪一样不要银子?你看她——”他指了指醉眼朦胧的苏语卿,“浑身上下,可有一物值钱?贫道收她作甚?”
“鬼话连篇!”韩论非低声嘟囔。西京的王孙公子比比皆是,这老道怎就偏偏盯上了他?
纪家出嫁的新娘在村中巡游一圈后,终于以团扇遮面,款款迈入了桃家大门。
迎亲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席间宾客陆续落座,庭院里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小娘子和小郎君,人声鼎沸,喧闹异常。
相较于西京盛大奢华的婚宴,桃村的这场喜事自然显得简朴许多。韩论非目光随意扫过人群,最终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无机道人口中的那个“穷鬼”身上。
她醉意未消,抱着酒碗,望着那热闹的中心,神情间竟透着一丝格格不入的寥落。
韩论非心下微诧,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流连:长眉如雾,形似远山;柳叶眼横波流转,顾盼生姿;鼻梁秀挺,恰到好处;菱唇微抿,嫣红而带着些许弯起的弧度。这般细看……底子倒是不差。
念头至此,韩论非猛地回神——西京多少高门贵女,他何曾这般仔细端详过?如今竟对一个乡野丫头看得入了神?
一股莫名的拧巴劲儿涌上心头,他倏地撇开脸转向别处。目光转动间,恰巧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闪身钻进了桃家的后院。
他稀奇地扬了扬眉梢。
那边,无机道人早已与后来加入的宾客打得火热。他端着碗,豪爽地敬了一圈,仰头一饮而尽后,醉眼朦胧地望着韩论非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