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江岳魔气褪去、神志清明,记清自己亲手刺死挚爱之人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坠入万丈深渊,再无半分生念。
他抱着尚且懵懂的幼女,颠沛流离,避世逃窜整整半载,踏遍山河,历尽风霜,最终辗转抵达临安徐家,将唯一的女儿郑重托付给徐家之后,江岳孑然一身,自刎于临安城门之下。
他本就无心独活,余生所有执念,皆系于幼女一身。
这段血色惨烈的前尘往事,段欣兰深埋心底数十年,半字不敢对外人道,更不敢让江心银知晓分毫。
这些年,江湖路人偶有闲谈碎语,提及江岳魔修祸世、提及希诺爱恨纠葛,每一次,徐家上下都会尽数挡下。
他们会刻意驳斥流言,言说皆是世人杜撰谣传,再悄悄编织一套温柔平和的假话,层层包裹,替江心银隔绝所有不堪真相。
江心银自幼便知,自己生父身负魔修骂名,世人忌惮、正邪排斥,天下之大,唯独徐家待她赤诚真心。
因此她从不轻信外界流言蜚语,唯独对徐家所言深信不疑。
晚风拂过露台,吹动衣衫轻轻翻飞。
段欣兰低头望着膝头安然熟睡的少女,眼底盛满心疼与庆幸。
还好,她信了。
还好,她至今只知自己的身世,却对这般撕心裂肺、血染山河的爱恨与遗憾一无所知。
夜风渐凉,露台上晚风卷着细碎寒意,一遍遍拂过栏杆。
寂静之间,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徐家家主徐以天踏月而来,一身青衣素袍,身姿端稳如山,周身是经年执掌家族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他处理完府中岁末琐事,本欲上露台陪夫人赏月,抬眼便见廊下灯火温柔,自家夫人静坐栏边,膝头安睡着小小的江心银。
少女睡得安稳,长睫垂落,只是眉头仍微蹙着,像是梦里依旧揣着化不开的轻愁,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微微发凉。
徐以天眸光瞬间柔了几分。
这些年,他早已将这孩子视作徐家亲生骨肉,见她今夜心绪郁结、默默落泪昏睡于此,心底亦是一片疼惜。
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抬手缓缓解下自己肩上厚实的云纹披肩,俯身温柔覆在江心银单薄的肩头。
披肩带着他身上浅浅的温意,恰好替她隔绝了夜露霜寒。
待盖妥衣衫,徐以天才压低嗓音,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藏着长辈的体恤:“夜深露重,风凉刺骨,若是冷了,便抱她回屋歇息吧。”
段欣兰轻轻摇头,指尖温柔拢了拢铃儿散落的碎发,语声轻柔似水:“无妨,我身上斗篷厚实,不冷。孩子心里憋了太多事,就让她安安静静睡一会儿。”
徐以天垂眸望着少女安静孱弱的睡颜,眼底掠过一抹心疼与默许。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也不再上前打扰这份难得安稳,只轻轻抬步,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临下露台前,他心底暗自思忖。
今夜府中晚辈皆在院中嬉闹,唯独老四徐燕川最顽跳,最容易吵吵闹闹惊扰人眠。
于是他缓步走向前院,打算特意叮嘱一句,让那小子安分些,莫要喧哗,坏了阿铃的清净好梦。
夜色辗转,满城灯火自璀璨慢慢归于寥落,霜风整夜绕着露台回廊盘旋。
段欣兰便维持着半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守在原地,将熟睡的江心银护在膝头。
徐以天留下的披肩妥帖裹着少女身子,她时不时抬手拢一拢滑落的布料,彻夜未敢深眠,就这般伴着天边残月,静静熬过整整一夜。
天光破雾,临安城被腊月晨光唤醒,街巷早早飘起灶饼与腊货的香气。
江心银睫羽轻颤,悠悠从睡梦里醒转,鼻尖还萦绕着伯娘身上温润的熏香,抬眼望见段欣兰眼底淡淡的青黑,分明是整夜操劳未曾歇息,昨夜肆意落泪、拖累长辈熬夜看护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她连忙撑着身子起身,眉眼满是局促自责。
段欣兰瞧出她满心愧怍,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腿,眉眼漾起温和无奈的笑意,刻意放缓语气宽慰:“傻铃儿,你瞧伯娘身子硬朗,守一夜半点事都没有,何须这般惴惴不安?”
见少女依旧垂头内疚,她顺势笑着给对方寻了桩差事:“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便替伯娘出门一趟,去往城内花市挑选新年供奉、装点宅院的花材,也算帮我分忧。”
江心银闻言立刻打起精神,眉眼稍稍舒展,连忙应声:“我现下便动身前去,伯娘劳碌整夜,务必回房好生休憩。”
“去吧。” 段欣兰轻轻颔首,目送她转身走下露台,望着少女轻快却仍带着几分歉然的背影,眼底余下一缕藏不住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