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裴确实瘦了许多,把佩玉摩挲得明润透亮,他低眼是可见血丝隐红,笑道:“她说,星汉无极,因她是俗子不可指摘,然星月共赏,亦得圆满,山河万里,因她是女子不可行走,是世道歧偏,她将一生不甘。”
松裴摊手,佩玉磕着他的叹息响,他的狐狸眼挑着笑:“你说,她话说得如此戳人心,我哪儿还能不依她呢?”他伸手搭搂上钟离的肩,又是可怜又是佻达的笑:“这不是宫廷深深,耐不住寂寞,才不远万里来找你们快活解闷么!”
沈沉安雪地蹲得久了,腿麻,他站起来活动筋骨,见段狼婴瞧着地上的图,一副恨不能钻里头去的样子,拿画图的树枝子轻敲了他的后背,笑道:“连营策远非一日之功,我今日也只同你说了个大概,究竟北境连营如何筑造,还得要仔细商讨,由太子殿下决策。”
沈沉安和段狼婴都是边境善将者,两个人的父亲年少时也曾相识,凑在一起比别人更多些亲近默契,说话也更大胆些。
他闻言抬头看了会儿沈沉安,思摸着站起身来,挨近他低声问道:“你们几个,都已经决定了么?”
沈沉安看他道:“兹事体大,别人的心思我不好揣测,可我这里,我只问你,当今世道,还有谁有能力和魄力筑起这边境万里连营?便是为着连营策,也值得我跟他一博。”
夜风吹着段狼婴额短发,银耳在月下乍隐乍现:“可他身边有秦王,”段狼婴道:“你们就不怕,放命一博,却为他人做嫁裳?”
沈沉安闻言笑道:“方才不还说对他倾慕?怎么这会儿说嘴起他来了?”
段狼婴抱臂道:“他值得人欣赏,可也很危险。”
沈沉安低头转弄着手里的树枝子没接话,段狼婴还在自己的思绪里:“若他是个女人,兴许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划动的树枝子一停,沈沉安抬起眼皮看他:“即便他是个女人,有居万人之上的才能德行,照样可坐明堂上。”沈沉安扔了树枝子:“你我乃事人臣子,亦是一方护主,既不能决定他日谁能明堂高座,便护好自己的境土子民。”
远处宫道上灯盏靠近,沈沉安端正身形:“一会儿去认个错罢。”段狼婴抬目,一一扫过廊下或站或立的几人,心思百转,默然地看向了灯盏处。
景华沿着宫道走近过来,段狼婴往前走了两步,掀袍一跪叩头磕了个响。
景华停在两步远的地方,威沉的影子覆压下来,让段狼婴觉得自己头颈如千钧重,连呼吸也变得冷涩艰难。
他请罪的话未开口,景华忽而抬脚侧踢而至,带着寒夜的劲风踢在段狼婴侧脸,这一脚不轻,段狼婴本能要闪躲,心思电转间硬是跪着受了这一脚,被踢得口鼻流血身晃歪斜,随即左间也挨受一脚,已是满口的鲜血。
他撑着冰冷地面跪直,景华的下一脚接踵而至,直踢他胸口,这一脚雷霆之力,将段狼婴踢得朝后翻滚过去,覆在左耳上的银耳跌落在银白的霜地上,露出底下狰狞的伤疤,景华两脚踢掉了他的桀骜,将他狼狈的踩压在地上,他扶着胸口喘着粗气,听见脚步声靠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后面的几个人站在冷凄凄的月光下,敛声屏气,谁也不敢上前求情说话。
景华停在段狼婴跟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片刻,缓缓蹲下身,将那枚沾染了鲜血的银耳捡起来,递送到段狼婴面前,他目光如质,段狼婴不敢直视,更不敢无视,他伸手接过银耳,吞咽下口中的血沫:“多谢殿下。”
景华站起来:“议完事,明日启程,回北境领三十鞭,养伤去罢。”
玉成苏扶了段狼婴起来,摸了自己的帕子出来,拿过段狼婴手中的银耳擦拭干净,又要亲手为他戴上,这东西有个机巧,得挨近了才能看清。
段狼婴见他靠近过来,皱着眉伸手要推开,却见眼前人温润有礼,笑得两眼弯弯,一身粉锦衣毛领氅干净华贵,而自己两手血污,一时不得地方下手,便教他得了逞。
玉成苏手指微凉,动作很轻,段狼婴听他借机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段小将军别生殿下的气,殿下待秦王珍爱敬重,怎能容得下别人对他言辞不敬?今日您挨了这两脚,便是殿下将这事揭过去不再计较的意思,小将军有锦绣前程,今夜这事,过了便罢,从此别搁心上。”
玉成苏给戴好银耳,又为他整理衣衫,动手间仍旧低声道:“殿下罚小将军鞭子,是为保全您,您受刑挨打病榻养伤,谁还能在强迫您做什么不成?再说北境山高水远,鞭子落得轻重与否,也没人监察,您自己人手下掂量就成,不过是做给外面看的,殿下爱重小将军,若真打伤了您,他也心疼的呀。”
玉成苏退开时仍旧是笑眼可亲,他转身招来宫人吩咐备水侍候段狼婴洗脸:“里边请吧,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