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医起身,他走到殿厅中间的一方鱼池边,这鱼池里是几尾栩栩如生的琥珀金鱼,水下铺着不见底的珍珠和砗磲,装饰着朱色珊瑚和翡翠水草,巫医拿过边儿上的鱼食玉碟,捻了圆润的珍珠丢进鱼池,圆珠入水,水波荡漾,在灯下流转出万千光彩,那鱼儿仿佛活的一样,在奇光异彩里游曳起来。
“别瞧着他现在风光,不过如这幻影,迷惑人眼罢了。”他将满碟的珍珠倾倒入水,激起的千层水波将水中光彩搅弄得破碎迷离,“他这些年弄权四方,早已经惹得天子不快,有哪个老子愿意自己的儿子骑在头上呢?何况天子盛年未却,他又如何能甘心看着天下人奉自己的儿子为主?这次东宫事变,明面上是因为秦王,可往深了想,焉知他不是忌惮太子秦王联手,怕他天子之位不久矣?”
鱼池余波微荡,晶光闪烁,他回过身来,碧绿的瞳眸隔着明光瞧住蓝色的眼睛:“你看,盛权之下,就连血脉亲情都如此脆弱不堪,爱情又能经得起多少考验?太子身后已经是危机四伏,我们只需要再推一把,送他的爱人,秦王陛下,去做那个把他踩在脚下的神灵,他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赫连彧听得胆寒,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池,回忆起金色夕阳下的月牙湖和大漠,他的父亲带着他狩猎大漠里的狼,在傍晚的时候回来,在月牙湖边饮马,金色的夕阳照在湖面上,像是倒了一池子的金珍珠,父亲为他打下大狼而高兴,在金光里把他举过头顶,骄傲地说他“是一个英勇的好孩子”!
“人情真的不可信吗?”赫连彧看着他:“还是说,是你们这样的人根本不懂?”
“是吗?”巫医在面具下低低地笑了几声,他靠近赫连彧,瞧着他:“我是不懂,不如世子教教我?”
回应他的是结结实实甩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
顾倾做了梦,他梦见自己在刀风剑雪里往下坠,他在坠落的时候感到了害怕,但是有人接住了他。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都出了汗,天亮了,灰蒙蒙的光线从小窗里透进来,他感受到炭火的温暖,不远处模糊的背影让他感到了安心,他躺了一会儿,闻到苦涩的药香靠近。手臂上的伤已经裹起来了,坐起来的时候有些费劲,他从庄襄手里接过湿帕子拭去额头的汗,漱了口,端过汤药一饮而尽。
他如此听话,但显然坐在一旁的人还没有对他消气,他虚弱地咳了两声,咳的时候偷眼去瞄,见那人还是无动于衷,便往他这边挪了挪,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他烧了一夜,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那个…我得给太子写封信,赫连彧勾结西域垄断互市的事情,得尽快告诉他详情。”
庄襄拿来纸笔,要走的时候被顾倾扯住袖子,他烧红的眼睛透着可怜:“我胳膊疼,写不了……”
人没有动,反倒顾倾被盯得心虚,他松开手,侧过脸去,低声道:“摔不死的,九重阙我也跳过……”
庄襄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昨天见到麟霄的是就该明白了,顾倾的身手不差,还有接应他的人,即便是他不在,不出手,也未必会有性命之忧,景华不会让顾家长公子轻易地把脑袋丢掉。
麟霄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怪异的沉默的氛围,他手里拎着食盒,肩头扛着一只威猛的隼。
“这大眼瞪小眼的,干什么呢?”麟霄把食盒搁在桌上,隼飞到桌子上去掀盖子,被他按住了脑袋,他举起手指间夹的纸条:“我亲爱的弟弟给我来信了,说秦王已经从隋国出发,往金国来了。”
他话刚说完,站在榻前的人倏忽化为一道墨烟出了门,转眼就消失不见。
麟霄捋了捋被劲风带起的发丝,问道:“他这是怎么了?刚才瞧你的眼神好像要一口一个小公子。”
顾倾叹口气:“他生气了吧……”
麟霄:“哦。”又不明白的问:“他生的哪门子气?”
顾倾:“……”是啊?他为什么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