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清溪之源楼千阙的七弟子温珺,顾倾去了漠州金国,这几天都是温珺侍奉在太子之侧。
庄与之前对温珺并无太大印象,但他后来用过温珺的身份,被景华占过便宜,也占过沈沉安的便宜,今次再次见人,不免多打量了一番,只见他果真是温润如玉的一个人,举止端正,言行大方,因生在江湖,眉宇行动间又比别的读书人多一分英气,同样是楼千阙的弟子,和油腔滑调的陆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温珺知道秦王在看他,但他哪里敢抬眸,低垂着双眼,搁下东西便快快的退出去了。
温珺知道秦王在看他,但他哪里敢抬眸,低垂着双眼,搁下东西便快快的退出去了。
搁在案上的东西用一块红绸盖着,景华掀开,是一个小臂大的铜人,庄与有兴趣地凑过来看,这小铜人与他此前在地下城见过的大家伙很像,当然目前的这个小铜人更为精巧精美些。
庄与拨动铜人的胳膊,他的肩肘处都以机械关节接连,可以自由活动,脖子后头有个突出来的小按扣,庄与按下去,那铜人突然睁大眼睛弓步叉腰,仰头从口中喷出一簇火来,景华唬了一跳,护着庄与往后仰,不过那铜人是朝天喷的火,火簇也小,模样憨态可掬的还挺有意思。
庄与被这小玩意儿逗笑了,又玩了两回,问景华道:“这便是你请墨钤改良出来的机械铜人?”
“嗯,”景华道:“和靖阳一战,兵马粮草都不是问题,如何对付公输樽的木马人形阵才是关键。”他隔着屏风问外头一直不说话的深沉安:“墨钤在地下沙城锻造了多少铜人出来?”
深沉安在外面答话道:“现今地下沙城有铜将千余,已整装待发,殿下有时间,可前去检阅。”
庄与闻言望向景华,眼睛亮晶晶的,景华拨弄了下案上铜人,瞧着庄与的眼神里有促狭又宠溺的笑意,他扶住庄与的腰轻轻揉着,对庄与也是对外面的深沉安说:“今日不行,明天我跟你去。”
……
钟虞山的秋到了盛极的时候,山杨白桦漫山遍野的生长着,金色的太阳撞进了山顶的云浪里,云霞如浪潮一般曼延开来,顷刻便潮吞了大半边的天,光束从云层里破出,乍金乍紫,流转在山野间,林间的秋色越发肆意的燃烧起来,吞着白天,推着夜幕,在瞬息间勃生出万里的辉宏。庄与漫步在秋色里,远远地看见了若歌站在崖端的光里,庄与走到她身侧,一起看着远景,她发丝的金辉间拂动,望着山野间归巢的飞鸟,轻声道:“我嫁来这里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会难免受到委屈,也告诉自己莫要再强求,过好自己的一生足矣,可还是有那么偶尔的时候,我也会难过,会觉得上天不公。亏我,还常常自诩是一个通透聪慧的人,其实我只是揣着过于自负的成算罢了。我是一个很会计较的人,太过计较得失,却忘记了世事无常,缘不由人。”庄与看她,笑道:“年纪轻轻,感慨不少。”
若歌也笑,“慧极必伤,这句话说的就是我罢,从前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当真是本性难移。”轻叹一口气,“我这般,难免也是受了些师父他老人家的影响,别瞧着他整日里一副稳操胜算不着正经的样子,实则心中的思虑比谁都多比谁都密,真不知他那小小的胸腔里装了多少个心眼子来想这些事,师兄在他身边,不妨多宽慰宽慰他老人家,免得他思虑过重,走火入魔。”庄与心道:你师父他老人家在我跟前的时候,可没少跟我说辛苦求宽慰,但他到底还是要维护一下一个师父在他徒弟跟前都面子,便道:“他想要万无一失的结果,又想要统筹兼顾的大局,桩桩件件都是些沉重的大事压在他心上,还要为徒弟们的感情问题奔走劳累,自然免不了要耗费心神。”
“是啊,”若歌道:“这天下万人的未来,都要依托在一个帝王的品德良心上,的确是,够沉重。”
日落西山,夜幕忽沉,光影余晖从山林间退却,四野融进一片朦胧的暮色里,宫人掌起了灯,此间宫阙亮起了灯火,远处的山野便越发朦胧暗沉。若歌通身笼罩在明亮温柔的灯光里,眼睛却远远瞧着那已经看不清的落日山峰处。
“我一个女子,担不起世道的兴衰,但我到底站在这高处,许多事,又怎可闭眼不见?”她在苍夜下看着山河的轮廓:“我是任性了些,但也不是不明事理,那些事,不会因我女子小小心事而轻易改变,何况如今,谎言都已经剖开。”她偏头温柔一笑:“只不过今日见了师兄,亲情眷浓,才将女儿愁诉于师兄一说罢了。”她回首:“师父若也想替我分忧,就别偷偷摸摸的站在暗处啊。”
庄与回头看,见景华从树影下转出来,十分坦然:“这不是见你们聊的正好,不想打扰嘛。”他手里拿着件披风,走来抖开要给庄与披上,庄与轻咳一声,眼神示意旁边还有个柔弱女子站在风里,景华含笑往后一撇,给他系好衣带:“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谁的人谁心疼。”
庄与明了,便也含笑不语,景华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怪冷的,走,腾地儿,我们回去吃饭。”
两个人沿着青石小道往回走,走了一段,又借着遮挡往那边看,深沉安走到了若歌身边,将斗篷披在若歌身上,若歌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两个人无声的站在一处,瞧着远处漆黑的夜幕。
小道两侧是落地的石灯,夜光温润,盈盈地映着两个人的脸,庄与道:“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景华朝远处的夜幕指了指,笑道:“阿与,你看,夜里的星星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