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丝毫不惧,即便被他掐得难以呼吸,他仍然面不改色,甚至带有一丝挑衅:“你杀了我,她只有死路一条,不仅是她,整个天州都将覆灭,所有宗门都会化为灰烬。”
闻人云山拿捏不准他话中真假,他一向都摸不透这只鹿,就像一开始面对木卜书院的惨剧,他自然而然地认为那不可能是这只鹿的手笔,如今看来,他大错特错了,他被这只鹿无邪的表面蒙骗了个彻底。
“你到底想做什么?”
鹿野看着他,笑了,笑得愈发狂妄,在他癫狂的笑声中,闻人云山放开了他,他捂住脖子,朝着四周看去:“石公子,你再不出来,这戏可就唱不下去了,还是说,你想要我请你出来呢?”
在他阴狠的言语落下后,寂静的四周传来了锁链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闻人云山朝着声响发出的地方看去,就见黑暗中,缓慢地走来个人。
闻人云山虽然一直都认为石堤是个心术不正的人,但却从未质疑过他的一副好皮囊,可就是那么一个生得宛若谪仙般的人物,如今却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被两根粗大的尖勾穿透了琵琶骨,甚至一只眼睛也没有了,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眼眶。他瘦的脱了相,让人根本不敢认。
他见到闻人云山,却仿佛没有看见,而是径直走到那阵法的下面,问鹿野:“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吗?”
“怎么?你不感动吗?用他一个人的命,换整个天州的命,我为你造了多大的福啊,这难道不是个好办法吗?”
闻人云山看向石堤,一时不知该如何质问他,或者有没有必要质问他。当年在挽金海,他杀死了石堤,云小文心痛之下,将他一剑贯穿,随后带着石堤离去。那时他便知道,在自己与石堤之间,她选择了后者。他不是不想祝福她,只是认为她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以她的资质,以她的修为,以她的一切来说,这天州无人能与她相配,他一直这么认为。可令他不解的就是,当初石堤走了歪路,炼了邪术,她却仍然选择了他。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闻人云山早已经释怀了,他不怪她了,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死。
她竟然会死。
若是仙师知道她死了,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这时,石堤才仿佛后知后觉似得看向闻人云山。从他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眸中,闻人云山没有读出任何情绪,他像是一具行尸,连言语,都平静地让人觉得寒冷。
他说:“你来了。”
闻人云山就这么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明明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明明看着他们已经有些恍若隔世,再次相见,却不知为何,确实有些故友重逢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矛盾,闻人云山竟生出一些茫然之感。
“我会救她的,我在救她了。”石堤喃喃自语,眼神移向那阵法之中的人,瞬间变温柔了下来。
“她为什么会这样?”
石堤凄然一笑:“当然是为了我。”他像是忽然想起来前尘往事,恨恨地转向闻人云山,情绪猛然爆发,他痛恨:“不,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如果你当初不杀我,她就不会因为救我身负重伤!我也不会一错再错,不能回头,全都是因为你!”
“是你害死了她!”
闻人云山不可置信:“是贫道害死了她?”
“对,就是你!”石堤忽然大笑:“不过没关系,我会救活她的,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她。”
闻人云山终于从这种复杂的心情之中解脱出来,他意识到,这个石堤在一种他未曾见过的术法,企图救活云小文,而这个鹿野,却可能是个帮凶。终于,他问:“你们想做什么?或者说,想贫道做什么?”
“鬼伏大人,你见多识广,不认得这是什么阵法吗?”鹿野歪头,但他不再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来,而始终是用一种带着玩味的看好戏的态度。“你先前所猜测的那些术法,其实都是真的。混杂了那些术法,做了个更大的阵法,便是汲取五行之灵,以命续命。”
闻人云山惊诧:“行灵之阵?你们想以灵换灵?”这种术法,仙师留下的典籍之中是有的,而这典籍他一直随身携带,后放置于封观密室之中,再不曾示人,为何他们会知道?
“鬼伏大人怎么如此惊讶?我可不懂这些术法,但是石公子懂啊。他苦心孤诣,用几百年的光景布下了这样一个大阵,以天州五行最盛之地相互牵连,将阵眼放置于南琼之樽的身上,那么所有活灵都会聚于她身,她就不会死。”
“肉身已死,就算以灵续灵,她再醒来,也会前尘尽忘。”闻人云山摇头:“石堤,她若知道她以命救下的你竟还会以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救她,她又会如何想?”
“如何想?那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能醒来,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闻人云山暗暗叹气,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他将目光投向鹿野,少年还是抱着那把剑,歪着头,去看那阵法之中的人。他先前不明白,为何鹿野要带他绕那么大个圈子,现在却明白了。
原来,从最开始相见,他就想要自己死,想要自己以命换命,他笃定自己会为了天州苍生入局,也笃定自己最后不会弃天州苍生于不顾。
从未动过情念,又畏情爱的道士,此刻竟觉出了几分心痛之感,真是既迟钝又可笑。
这可是个死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