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三十六年九月十二(注),对郦府而言是个重大的日子,对郦府的少夫人韩氏来说更是如此。
今日是郦夫人的四十整寿,平常人家的当家主母迈入不惑之年,当儿媳的已经要郑重其事地操办,聊表孝心了。郦夫人的情况又是不同凡俗,在四九城里赫赫有名不提,连外乡外省也有许多人有所耳闻。
郦夫人出阁之前,原是宁国公府二房嫡出的千金小姐,当朝太后的嫡亲侄女儿;出阁之后,虽然丈夫早亡,令她青年守寡,但她矢志不嫁,以柔弱的肩膀支撑起了郦家的门楣,教养儿女,一一为他们安排了锦绣前程,成为大户人家主母的典范;主持内务之余,她更将外务操持得欣欣向荣,在京城兴办尊德乐义学馆,逐渐辐射到北直隶,三年前更是在旧都南京开设分馆,大有发扬光大的态势。
所谓尊德乐义学馆,出自《孟子·尽心章》: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六年前,它初初建立的时候没有这样大气的名字,只被称为“女学馆”,众人见了,难免望文生义,觉得这是供世家女子学习妇德女戒、女子八雅,或是针黹中馈的学堂——毕竟平民百姓的女儿没有读女学的必要,更没有读女学的闲暇。
但实际上,这名不见经传的女学馆,教授的并不是如何成为声名远播的闺英闱秀,抑或是当家主母的典范,而是帮助有志于脱离家族供养,独立谋生的女子学习一门傍身的手艺,提供基本的人身安全保护、劳动成果经销等等保障。
这样的办学理念,在崇文三十年的盟朝来看,实在是太过离经叛道了。郦夫人此举被不少古板的老学究斥为胡闹,奈何她娘家实力雄厚,办学又得到太后的支持,打着抚恤孤寡妇人的旗号,倒是成了一桩善事了。
最初也的确只有一些丈夫早亡、娘家衰败,无可依靠的守寡妇人拖儿带女地前来投奔。到了女学馆,也不曾着力于学习什么新的谋生手段,多半是靠着妇人家的必修课——女红,来维持生计。因为没有打响名头,她们纺织出来的布匹、绣出来的活计也只能以低于市价的价格被销售出去。传闻在起步的头两年,郦夫人嫁妆的出息悉数填补了进去,错非几个娘家姐妹,并卫夫人、曹夫人等几位相厚的手帕交的鼎力支持,险些关门大吉。
到后来,女学馆声名鹊起,世人虽不晓得这样一个周济妇人的类似栖流所的地方,为何要冠以“女学”的名头,但也渐渐地多了前来投奔的人,几个为人温和不挑事,勤劳肯干,又有一技之长的守寡妇人在这里扎了根,过上了衣食无忧三餐饱足的生活。
及至往后,前来投奔的渐渐多出了一种身份:性格叛逆的未嫁少女,这些小姑娘往往是不肯听命于父母亲长,嫁给前途堪忧或是人品卑劣的丈夫,想要脱离家庭。从前,没有家庭的抚养与庇护,这样的叛逆少女若有勇气离家出走,泰半落得个饿死街头的下场,被拐卖的更是屡见不鲜。但如今她们有了新的去处,女学馆接纳了她们。供给衣食,授人以渔,等她们学会了手艺,在女学馆劳动创造的财富足以偿还最初的接济,她们就重获自由,可以随自己的心意选择留在女学馆凭劳动换取衣食,还是凭手艺独立支撑门户养活自己。
当然,这都是十之一二了。这些离家少女当中的九成,在女学馆住了两三日,就受不住干活、学艺的辛苦,悔不当初,请求女学馆的先生帮忙写信,向家长低头,恳求回到家里,服从家庭的安排,来换回锦衣玉食的生活。
对于这样的人,女学馆也不批评反对,而是凭人自主。因此倒是得到了意外的赞誉:不少离家少女的母亲、祖母等人表示,在家任性不听规劝的女孩,在女学馆学习之后,明白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道理,回家之后性子柔婉了许多,也不再耍大小姐脾气了。
而且较之其他离家少女或是被人牙子发卖,或是失了清白的下场,从女学馆接回来,还能打一个“家人送去学习”的旗号,保住了清白也保住了名声,简直是恩同再造了。
这种家庭的夫人们,往往也在女孩儿失而复得之后,成了女学馆的拥趸,愿意为之布施、造势。有了她们的支持与光顾,倒是打开了女学馆出品的绣品、手抄经书等物的销路,渐渐地脱离了郦夫人的供养,可以独立。
就这样,女学馆以缓慢而又不容置疑的态势发展着,渐渐地开设了分馆,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如今尊德乐义馆总馆的匾额,还是郦夫人亲自题字的,台阁体端肃,郦夫人的题跋竟不输男子。
韩氏从尊德乐义学馆漫长的成立史的回忆中抽离出来,不由暗自责怪自己的分心。当务之急可不是回忆它的血泪与荣光,而是好好拟好手头的这一份宾客名单,拿去给婆婆过目。
婆母四十大寿,尊德乐义学馆的女先生们肯定是要邀请的,各分馆里的优秀学子,也要递帖子过去,南直隶分馆的姚先生、孟先生伉俪,与婆婆的情谊很深,更是要好好招待……
说到这位姚先生,韩氏过门之后,也曾在郦家见过几面。听自己陪嫁的韩妈妈说,姚先生是婆母郦夫人的嫡亲表妹,丈夫早亡,姚先生不愿意听从夫家、娘家的双重安排,嫁给小叔再续姻亲,于是在娘家兄弟的支持以及郦夫人的帮助之下,谋了个教书的差事,自给自足。韩氏的几位大小姑子,除了大姑姐红姐儿,旁人都受过姚先生的教导。
也正是姚先生的遭际给了郦夫人启发,让她起意给天下千千万万女儿家一方托庇之所,让她们在依附娘家与夫家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至于这位孟先生,从前是韩氏丈夫的蒙师。韩氏心里猜测孟先生与姚先生正是在郦府共事时结缘的。不过韩妈妈告诫过她,千万不可作此想,郦夫人很不喜欢这种说法。实际上,是孟先生仰慕姚先生的学问,正正经经三媒六聘,将姚先生娶回家的。
姚先生本来无意再嫁,计划等郦家最小的千金纭姐儿结束学业,她就到别家就馆,高门大户重视对女子的教养,女先生总是有市场的。但郦夫人开设尊德乐义馆之后,姚先生很感兴趣,一直在学馆里帮忙。孟先生也与时下迂腐的大男子不同,非但没有驳斥东家开设学馆的行径,反而出工出力,前前后后地奔走。姚先生认为孟先生眼界开阔,能办实事,才于南直隶分馆开设的那一年,终于答应了孟先生的求婚。
那会子韩家还没开始与郦家议亲呢,但南直隶分馆的动静很大,燕京的世家多少有所耳闻。连带着尊德乐义馆里的两位先生结了连理这样的事,也成了一段佳话。只是姚先生的娘家听闻此事之后,还曾登门闹了一场,责怪郦夫人藏匿了他们家的女儿,没有尽到亲戚的责任及早通风报信,如今更是婚姻大事都没有知会他们,实在其心可诛。
这件事被孟家漂漂亮亮地平息了。孟家上下不但半点没有嫌弃姚先生的婚史和年纪,连夫妻二人商定不生育孩子,只收养两三个心思恪纯的孤儿养老,这样对看重传承的长辈来说堪称耸人听闻的计划,也没有过分反对。事情根本没有烦扰到郦夫人跟前,孟家与准亲家会面,很快做通了他们的思想工作。姚家见到未来的亲家门第高于自己,甚至高过姚先生最初的夫家,便是满口答应,辞别的时候甚至谢过了郦夫人。
韩氏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但听到这一段往事的时候,也觉得甚是精彩。心里对这位姚先生也很是好奇。原先以为姚先生一来和婆母沾亲带故,二来能让孟先生念念不忘许多年,耗费了无数光阴心血才守得云开见月明,想必也是一位令人见之忘俗的美人儿。谁料姚先生的容貌不过寻常,衣着打扮也甚是朴素。韩氏在一怔之后,倒是羞愧起来,觉得自己不期然犯了以貌取人的弊病,眼皮子实在是太浅了。
韩氏一面想着,一面洋洋洒洒地写着,很快将与尊德乐义学馆相关的宾客名单拟好,一并安排好了座次。完成之后,她就将注意力放在了亲戚们身上。
最先考虑的当然是同姓的近亲。郦家的祖籍在延庆,韩氏过门庙见的时候也曾去过。当时觉得祖家的氛围有些古怪,族长见到婆母,颇有几分激动,似乎有些与有荣焉,又似乎有些羞愧。倒是他的妻子举止要大方展样许多,待人接物也格外亲切。
韩氏后来是请教了婆婆身边的老嬷嬷,才知晓前尘往事。原来在婆婆新寡的时候,郦家族长曾经派儿子以及几位族老出面吊唁,借着吊唁的便利,意图和婆婆商议,收回族田赡养族中的贫户,却叫孤儿寡母吃娘家陪来的嫁妆过活。虽然京城郦家也没有贫困到指望着族中的接济活着,但祖家的做法实在叫人寒心,两边一度断了往来。如今郦夫人办出了一番事业,出门在外走动冠着夫姓,尊德乐义馆的推行也叫郦家与有荣焉,自然换过一番脸色,又和京城郦家走动起来。到韩氏庙见的时候,当年做说客的族长儿子儿媳,已经随着老一辈的故去,成了新的族长夫妻,祖家实则算是前倨后恭,无怪乎态度有些怪异了。
如今郦夫人四十大寿,祖家岂有不凑这个热闹的道理?自然也是要派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庆贺的。
韩氏揣度两边的关系,给族中亲戚安排了一个既尊贵体面,又与郦夫人的正位相距甚远的席位,免得婆婆糟心。
再数下来,就是自家亲戚了。
按着序齿数下来,大姑姐红姐儿肯定是要来的。这位大姑姐与韩氏的丈夫差了许多年纪,他还是个顽童的时候,大姐姐就已经出阁了,所以印象不深。但韩氏知道大姐姐与母亲的感情十分深厚,尤其是在大姐姐的生母洪姨娘过世之后,郦夫人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连带着大姐姐的儿子也十分亲近外祖母。
韩氏不曾见过洪姨娘,洪姨娘是崇文二十九年没的,韩氏却是崇文三十六年才过门。关于这位姨娘,也只听说了一些零星往事。听说大姐姐出阁之后,肚子里好几年都没有消息——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她出阁未久就失去了父亲,只能在夫家守孝,孝期按惯例又是不能同房的。
大姐姐因为没有孩子,在夫家也就没什么底气,婆母虽说还算公道,却有个暴躁的公公,又偏偏遇到一个难缠的妯娌,在夫家的日子就难过起来。等出孝之后,求医问药,求神拜佛,洪姨娘也跟着操碎了心,好不容易,千难万难,终于在崇文二十八年的三月份,有了身孕——也实在很巧,三月底太子薨逝,正逢国丧,若这孩子来得晚些,要避开丧期,就要一竿子支到数月以后了——洪姨娘却因为欢喜过度,心口那股子劲儿一松,一下子就病倒了。
洪姨娘是郦家年纪最长的姨娘,比过世了的郦老爷还要大一两岁的,本来也已经不年轻了,缠绵病榻将近一年,勉强撑着见了刚出世的小外孙三五面,就过身了。大姐姐伤心不已,在月子期间啼哭不止,险些坏了眼睛。幸好郦夫人好生操持了洪姨娘的丧事,又三不五时亲身到平谷探视大姐姐,才陪伴她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接着数到二姑姐纯姐儿,二姐姐的夫家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但距离虽然迢远,二姐姐的书信却一点不比大姐姐少,可见与母亲的感情也十分深厚。如今又逢母亲的四十整寿,二姐姐早就写信过来,说她是一定会来的,陈姨娘也要随行,刚好可以抱了慧姐儿给母亲看一看。
慧姐儿是二姐姐唯一的女儿,这女孩儿来之不易,薛家上上下下都对她爱若珍宝,连楚王府的王妃娘娘都对这位小堂妹爱护有加——二姐姐的丈夫薛远乔,在南直隶是赫赫有名的才子,又是楚王妃的伯父。二姐姐与二姐夫虽然差了许多年纪,但夫妻之间感情很深。听闻二姐姐在出阁之前,是郦家最有才气的一位姐妹,正好投合了才子的喜好,出嫁之后既怜惜她的青春,又赏识她的才华。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二姐姐成婚之后,虽然几次侥幸怀上孩子,但都没能保住,于崇文二十七年、三十年先后小产两回,差点造成习惯性流产。其生母陈姨娘愁得鬓边遍生白发。在崇文三十一年,二姐姐再次写信回来告知有孕的消息之后,陈姨娘终于忍不住了,请求郦夫人允许她到薛家去,亲自照看女儿怀孕生产。
盟朝有些皇子,在成年之后获得封地,成了王爷,会请求将生母或是养母接到封地去赡养。世家也有一些庶出的小姐,出阁之后站稳了脚跟,也会征得娘家夫家两边的同意,将生母接到夫家养老。这样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没有先例,郦夫人又是个慈悲人,闻言考虑了一番,想到薛家没有长辈在堂,陈姨娘过去也添不了麻烦,正好可以替二姐姐分忧,也就同意了。
陈姨娘于是收拾行囊,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来到江南薛家,亲自照料女儿。在她的精心照顾下,二姐姐这一胎终于是保住了,只是生产时依旧十分艰辛,险些血崩而亡。虽然最后勉强捡回来一条性命,但往后也是生育无望了。好在二姐姐是姐夫的续弦,姐夫原配所出的长子早就成家立业,她肩上开枝散叶的担子不重。尽管唯一的血脉是个女孩,薛家上下却没有一点嫌弃,反而怜惜她为了这个孩子吃了很多苦头,上上下下都对年幼的慧姐儿宠得厉害。
今次做寿,陈姨娘也要随行,韩氏思量片刻,觉得将她放在郦家姐妹的席面上不大妥当,还是将她写在了府中姨娘们的座次。不过郦家姨娘众多,彼此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韩氏也不知道陈姨娘跟谁有矛盾。提笔写了,又画了个圈,打算过会去请教云姨娘或者苏姨娘。
再往下数,就是三姑姐维姐儿了。较之前面两个姐姐,一个年龄差距大,一个远嫁,韩氏对三姐姐相对熟悉一些。她嫁得也近,夫婿就在京城,虽然中间有几年随夫外放积攒资历去了,但近年又回到了京中,得以长聚天伦。另外三姐姐的生母韦姨娘迄今健在,又时常到郦夫人的院子里坐坐,韦姨娘最是健谈不过,韩氏对她也比较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