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余晖已经想到了变通的办法。这伙人能横行这么久,必定有些不为人知的门路。如果当地治安处里有他们的眼线,那么不等治安处救援队到来,他们就会提前撤离。到时候,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必然会被他们抛弃。余晖年富力强,肯定会被他们带走。这样,一切还是按原计划进行。他刚才已经托付了好几个人帮忙照顾陈燃。就算他提前离开,陈燃也可以平安等到治安处的救援人员。而他,在进入到天行实验基地之后,伺机而动就可以了。
余晖和陈燃到了下都后,本来会和执行此次任务的专案组队友们,一起乘坐星际飞船飞往C111969星。但一张招聘广告,改变了他们的计划。
专案组一行人来到下都,看到一根电线杆子上张贴着一张小广告。他们打了电话询问,问广告上承诺的高薪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方态度好极了,十分热情,耐心介绍了微光科技公司以及他们公司位于C111969星上的天行实验基地。电话那头的人说,星际探索冒险家平时就住在天行实验基地,有任务的时候才会跟着光明塔的科考小队去往外星系,任务危险性不高,而且待遇非常优厚,吃得好住得好穿得好,薪资丰厚,还有奖金津贴以及各种保险。现在天行实验基地很缺人,所以他们基本不挑剔求职者,只要条件差不多就行。
于是,调查小组商议,不妨利用这张招聘广告,彻底查清天行实验基地的猫腻。余晖和陈燃自告奋勇,两人主动提出扮成求职者,深入到天行实验基地的内部。
余晖和陈燃打了小广告上的电话,当天就见到了天行实验基地人力资源部门的经理以及其他几名员工,并且在第二天就登上了飞往C111969星的星际飞船。那艘飞船上,一共有十二名求职者。
在飞船上,十二个人凑在一起聊天,除了余晖和陈燃外,其他人纷纷畅想着美好的未来。这十个人中,有七名男性和三名女性,年纪从最小的十六岁到最大的六十二岁,甚至还有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中年人。余晖和陈燃多想告诉他们,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然而,大家聊了一会儿之后,余晖和陈燃才明白,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一心想着暴富,幻想着不劳而获,以为轻轻松松就能过上好日子的不切实际的人。
他们各有各的难处。
最小的十六岁男孩,是家里的老大。他的父母一个是残疾人,没有劳动能力,一个体弱多病,只能打点不太累的零工。男孩有三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妹妹,如果他不辍学出来打工,这个家就撑不下去了。
最大的六十二岁老人,有两个儿子,儿子们的生活压力很大,其中老大负债极其严重。老人家几年前丧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虽然没有养老金,但好歹有房子,还有些存款,本来足够安享晚年。但是看到儿子们处境艰难,他一咬牙,就把自己的房子卖了,然后又把全部积蓄都拿了出来,给儿子们还债,贴补生活。去年,一无所有的他搬到了大儿子家。今年初一一过,他的儿子儿媳就外出打工了,他的孙子在儿媳的父母家,不需要他操心。他一个人在家孤零零的,就想到出来找个事做。但他怕儿子们多想,所以谁都没说,只说出门去见老朋友,去去就回。
余晖和陈燃越听心越凉。他们俩也给自己编了个故事。余晖和陈燃说,他们是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好兄弟,高中毕业后一直在社会上漂泊,没有固定工作。二人是无意中看到了招聘广告,想着出去闯一闯,没准能收获人生的第一桶金。
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也和余晖他们的情况差不多,但唯一的区别是这三个人都是大学生,毕业两三年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本来他们对这种高薪小广告很警惕,但架不住钱包空空,肚子瘪瘪。被骗总好过饿死,不如赌一把。
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和两个中年女人。两个男人都是离异多年,其中一个有两个孩子,要定期给妻子抚养费,前几年,他人到中年不幸被公司辞退,自此再也找不到工作。他看到星际探索冒险家的招聘条件是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也不要求工作经验,心里想着这回总算不会被拒绝了,于是就来了;另一个有一个孩子,但是他抽烟酗酒,偶尔还赌一把,不良嗜好太多,手里攒不下一分钱,从来没付过孩子的抚养费。明年,他的孩子就要考大学了,但他什么都拿不出来。他答应要给孩子买一台好电脑,换一部好手机,所以就锁定了高薪招聘的广告。
两个中年女人,一个年纪比较小,只有三十多岁,另一个年纪比较大,已经五十多岁了。年龄较小的这个在结婚后,做了几年全职妈妈,可是人一旦脱离了职场,就再也无法适应社会了。她外出找工作,屡次碰壁,而她的丈夫越来越嫌弃她没有工作,不能贴补家用,因此夫妻二人常常吵架。如今她的孩子已经八岁了,有公婆每天帮她带。去年她终于入职了一家工厂,但是这家厂子工作时间长,薪资不高,几乎没有假期,她实在熬不下去,最后只能辞职。前段时间,她在一款社交软件上看到了天行实验基地的招聘广告。她想,如果她能在短时间内赚一大笔钱,就不会被丈夫和婆家人看不起,还能多陪陪孩子。年龄较大的这个,丈夫走得早,独自一人靠打零工抚养一个儿子。她的儿子在毕业后,频繁更换工作,但忽然有一年,她的儿子把自己关在家里,再也不肯出门。她想,既然儿子不愿工作,那她就替儿子攒出养老的钱,让儿子后半生有个保证。她找了很多工作,都因为年龄问题被拒绝,当保姆看孩子的活她倒是能干,但奈何人际关系实在太复杂,导致她总是做不长。无奈,选择不多的她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
最后一个失去手臂的人,就更悲惨了。他是一个被抛弃的孤儿,未成年时就在工厂讨生活。有一次他分心了,被机器绞下一条胳膊,但那家工厂只赔了他很少的钱。这么多年,他都靠着下都执行处发的救济金艰难度日,饿是饿不死,但想要活好也根本不可能。他一个人混到了四十几岁,没钱娶妻生子。最近,他用了很多年的义肢坏了,但却没钱换新的,申请免费的要排两年的队,于是,他就打了贴在车站附近的高薪招聘电话。
这十个人,都是紧张兴奋大过担忧焦虑。首先,星际航行许可极难办理,从申请到审批,再到批准,就算是托关系花钱,也至少要折腾一个月以上,还不一定办得下来。然而,这么难的事,天行实验基地的人力经理在一天之内就搞定了。其次,星际飞船的价格极其昂贵,在下都,一辈子一次飞船都没坐过的人比比皆是。所以,他们的心态是就算最后工作不成,能坐一回星际飞船,遨游太空,也值了。
下了飞船后,美好的生活并没有出现在众人眼前。顷刻间,人力经理那伙人就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他们十二个人被一伙佩戴着枪械的打手先后带到了三个地方。所有人的随身物品被抢劫一空,除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个人都被逼着抽了血。期间只要不听话,就会被打。到了晚上,他们被带到了最后一个地方,也就是这间位于天行实验基地附近的仓库。仓库里还有另一波人,同样是被高薪招聘骗来的。
陈燃受伤后,那个号称是天行实验基地人力资源部经理的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到底还是搭了一把手。陈燃头上的纱布,处理伤口用的药水,以及正裹在他身上的保温毯都是这伙人给的,此外,还破例给了一瓶水。当然了,这些人未必安了什么好心。有人听见那群人偷偷议论,他们说陈燃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卖个好价钱?这天行实验基地到底是什么法外之地!
余晖多次要求人力经理把陈燃送去医院,或是找个医生过来给他看看。但人力经理说,明天一大早,他们就能进入天行实验基地,基地里有独立医院,那里有的是医生。陈燃现在情况稳定,犯不着小题大做。
余晖瞥了一眼墙上的表,距离救援队到来,估计还有十五分钟。他低下头看了看陈燃,又抬头望了望仓库中的每个人,内心顿感五味杂陈。
只因他忽然想起了屈原《离骚》中的一句。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