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闲的照片就挂在特案组会议室的线索墙上,标签为陈铁心的朋友。
特案组的人都以为此人只是故事里的群众演员,却不想,他竟是个举足轻重的反派角色。
一个衣食无忧的上都人做了职业杀手,这本身就匪夷所思,甚为离奇。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杀手在除掉辛柔之后,为什么还要杀掉她的丈夫陈铁心?
“陈铁心该死!”尉迟闲咬牙切齿。
然而,该死的陈铁心并没有死。上都进入严密防控期后,所有的公职人员都要全天候穿防弹服。李维奇上到二楼,看到陈铁心躺在地上,但身上身下没有任何血迹,所以他迅速判断出陈铁心穿着防弹衣。就算陈铁心中了弹,只要没打中头,就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李维奇才会同意特案组的人和尉迟闲比拼拳脚。
尉迟闲出身正见者世家,如果他多听家人的谈话,或是常回家看看,都会知道陈铁心穿着防弹衣,这样,他就不会瞄准陈铁心的心脏,而是一枪爆头。
“你为什么要杀辛柔?真的是辛柔雇你杀掉她自己吗?”陆威问。
尉迟闲先是默不作声,之后忽然大笑起来。
“雇我的人不是辛柔,而是陈铁心。”
审讯室内一片沉寂,面面相觑。此前,辛柔雇凶杀自己一事,已然极度震撼,现在尉迟闲的话,再度刷新了大家的认知。
尉迟闲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三十年来,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他觉得自己早就死了,只是还没下葬而已。逐渐腐烂的生命,早已失去了生机,只待时间分解掉最后的残骸。
开了酒吧的尉迟闲并不快乐,沉闷乏味,每天日复一日,他还是找不到生命的意义。
转折是在尉迟闲偶然间得知了“宴城”,因此经常到宴城寻欢作乐。
在那里,他听说了很多新奇的事,其中就包括“新生”这款社交软件。一个带着金色面具,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和众人讲了一个故事。一位富豪,嫌弃自己的妻子人老珠黄,因此,他在“新生”上雇了个杀手,最后,他的妻子死于“交通意外”。
杀手这两个字,在尉迟闲的脑海中炸开了花。上都从来没有人从事这一职业,这难道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生意义吗?
后来宴城被光明塔查封了,他失去了一个消磨时光的好去处。那段时间,他忙着训练枪术,因此没时间过去,事后想来,竟是一件幸事,要不然,他免不了要进治安处一趟。
三个月前,尉迟闲注册了“新生”,并在他的主页上添加了“有求必应”的标签。
十天前,他终于收到了一条私信。
城市话剧院话剧演员辛柔,尉迟闲看着目标的名字,总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新生”规定,交易双方有三天的冷静期,雇主需要考虑清楚,是否继续,被雇佣者也要仔细想明白,是否接单。成交之后,不可反悔,如若反悔,将受到“新生”的严惩。
那晚,陈铁心到得闲酒吧喝酒,尉迟闲这才反应过来。辛柔不就是这位陈监察官的妻子吗?
这一晚,尉迟闲始终心绪不宁,陈铁心虽然是他才相识了几个月的人,但两人一见如故,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就算交情不深,但也算是朋友。现在,有人要出钱杀她的妻子,按理说,他应该提醒。然而,杀手的职业素养,又劝说他不该多管闲事。尉迟闲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第二天,尉迟闲总算想通了。订单现在还处于冷静期,双方交易未成,他大可以反悔。而且,他不必暴露自己,只需提醒陈铁心注意妻子的人身安全即可。可就在这一晚,陈铁心喝得烂醉如泥,他当晚的表现和平时判若两人。他不停抱怨,说他的妻子毁了他的大好前程,践踏了他的人生。
尉迟闲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想了很多办法,只为获得与他私信之人的真实身份。
三天后,雇主并未取消订单,而尉迟闲也同意了接单,这张杀人订单成交了。与此同时,尉迟闲也在朋友的帮助下,用了种种非法手段,查到了雇主的身份。
第三区监审处中级监察官陈铁心。
尉迟闲的内心五味杂陈,他曾一度以为陈铁心是个世间少有的痴情男子,他不在乎妻子出身下都,从学校一路走入婚姻殿堂,在妻子蒙难时,毅然决然与其签订关联者协议。
现在,他居然要杀掉自己的妻子!
尉迟闲想起了陈铁心那晚的真情流露,他不甘被妻子毁了前程,所以不惜要除掉这个陪伴了他多年的枕边人。正因如此,陈铁心才会有一个特殊要求,他要求行凶后,必须留下与异见者相关的痕迹。
尉迟闲感叹人性幽暗,不可捉摸的同时,心中竟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他似乎不太适合当一个职业杀手,因为短短几天时间,他就将自己的职业守则,全都打碎了。那么不妨,彻底粉碎。
他决定在杀辛柔前,把一切都告诉辛柔。
那天深夜,辛柔一个人在排练厅里对着镜子反复表演。尉迟闲谎称自己是话剧爱好者,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在只有两个人的空旷大厅,观看了一场辛柔全情投入的单人话剧。从剧情台词来说,这台话剧实在谈不上引人入胜,但他看完了这出话剧,已全然了解了辛柔的前半生。尉迟闲在接单之后,再没想过放过辛柔,但此刻,他竟在杀辛柔与救辛柔这极致的两端反复徘徊,难以抉择。
“你是来杀我的?”
“是的,但在你死前,我会告诉你真相。”
尉迟闲也忘了,他那天到底是怎么和辛柔说的。
总之,辛柔听完,竟出乎意料地笑了,虽然那一笑,眼中噙泪。
那晚,辛柔说了很多话,他几乎每个字都记得,但他最难忘的是辛柔的要求。
辛柔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她只是要求注册“新生”,下一张订单。
尉迟闲原本以为,辛柔是因为得知了丈夫残忍卑劣的真面目而彻底绝望,因此要和丈夫同归于尽。可结果,辛柔说,她的订单目标,并不是陈铁心,而是她自己。
她要雇杀手杀了自己!
尉迟闲震惊了片刻,但很快就理解了辛柔的用意。她在知道陈铁心要杀死自己后,确实已心灰意冷,不想活了。但她怕陈铁心雇凶杀人的事情暴露,所以,她要替丈夫担下买凶杀人的责任。
“是我连累了他。如果不是我,他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如果没有了我,他会有更加美好的未来。他帮过我很多次,现在,我也该帮他一次。我不怕死,如果他真的这么希望我死,我愿意成全他。既然这是我自愿的,那就与他无关。请您成全我!”辛柔向尉迟闲鞠了一躬,这一躬很深,比起话剧演员谢幕时,面向观众的鞠躬,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