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管余晖的事?”陈厚生见吴秘书面露难色,主动把他没说完的话补齐了。
吴秘书顿了一下,之后才点点头。
陈厚生自嘲地笑了笑。他从下都来到上都已经四十多年了,进入光明塔的时间也有十多年了。想不到,事到如今,他竟还是一个“外人”。
自从余晖出事以来,陈燃几乎长在了他身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居然这么黏人,就连小时候,陈燃都不会一直缠着他不放。
陈燃说余晖是他的同学、室友、同事,是他一见如故的知己,无话不谈的朋友,肝胆相照的兄弟,更是舍命救他两次的救命恩人。他如果不救余晖,恐怕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陈厚生感动于两人的友情,同时也心疼不停为余晖奔走,忙到焦头烂额的儿子。
“关联者协议”政策出台后,陈燃自觉看到了希望。陈厚生给陈燃详细分析了利弊,但陈燃坚持要和余晖签订关联者协议。陈燃决定的事,只怕千军万马都拦不住。于是,陈厚生帮陈燃弄了一张去第十区的特别通行证。
昨天,陈燃出师不利,孤身一人返回了上都。陈厚生觉得,他的儿子陈燃已经够倔了,想不到一山更比一山高,余晖的个性竟比陈燃还要倔,怪不得这两人成了朋友。
陈燃刚刚去过第十区,按规定,他还要等上几天才能再次申请通行证。陈燃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他答应过余晖,不会让他等太久,更何况余晖的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撑不了多长时间。
事已至此,陈厚生决定亲自出马,帮陈燃去第十区救余晖。本来他应该今天就过去,但最近上都大乱,到第十区办事的程序更繁琐了一些,不得不耽搁一天。
“陈燃说余晖的事就是他的事。我如果不管余晖,不就是不管自己的宝贝儿子!陈燃的妈妈如果泉下有知,肯定不会轻饶了我。陈燃在第十区的姐姐陈潇,如果知道她的好弟弟受了委屈,肯定也要找我兴师问罪。吴秘书,你说我怎么办?”
“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吴秘书笑了笑。陈厚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这是贯穿了他一生的原则,绝不会因某个人而更改。陈厚生要帮余晖,显然不是出于私情。
事实上,吴秘书想提醒陈厚生的事情,不单单是余晖这一件事。
身为总治安处治安长,光明塔的高层,陈厚生并没有被排除在“异见者倾向判定”之外。也就是说,陈厚生没能获得光明塔完完全全的信任。以他现在的处境,实在不该插手“异见者”一事。
城主赵续章和执行长郑延庭在光明塔委员会的全力支持下,强势推行铲除“异见者”的一系列行动,现在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一个开端而已。陈厚生在计划的萌芽阶段,就极力反对,他多次拒绝参加相关会议,已然引起了光明塔高层的关注。此次,被抓捕的“高危分子”没有受到严刑逼供,也是因为陈厚生的暗中斡旋。陈厚生一直在竭力避免上都成为一个互相构陷、互相倾轧、人人自危的炼狱。
吴秘书听懂了陈厚生的回答。因为余晖和陈燃的关系,陈厚生对“异见者”一事的参与,在光明塔看来,是出于徇私情。这大大降低了光明塔对陈厚生行为的猜忌,反倒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他的安全。正因如此,陈厚生在营救余晖的同时,也能借此救出更多被“异见者”波及的无辜之人。
“吴秘书,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吗?”
“大概是因为您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吧。”吴秘书眼睛一弯,面带微笑。
陈厚生哈哈一笑,想不到一板一眼的吴秘书,也会开玩笑。
“因为你的名字。”
“吴是非,没有是非?”参选治安长秘书一职的人,不下上千,竞争何其激烈,想要脱颖而出,运气是少不了的。此外,吴秘书一直以为,他办事妥帖,守口如瓶,这才得到治安长的青睐。没想到,他的幸运竟然是因为一个名字。
“没有是非,这个名字很吉利。”陈厚生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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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奇一出光明塔,立刻张开双臂,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自由的感觉真好啊!”他脱下外套,拽着衣领,挥舞起手臂。
姜维新藏在一根柱子后面。他每天都会到光明塔来,试图救出第三区治安处所有被总治安处特案组带走的同僚。除此之外,他还会专门去禁闭室,向守卫询问李维奇的情况。守卫每次都说,李维奇能吃能睡,过得还不错。
今天,姜维新得知李维奇被治安长叫走了,并且他的禁闭期已结束,不会再回来。
姜维新等在塔下,只是想亲眼看着李维奇平安走出光明塔。
一辆飞行车驶向李维奇,从车里下来的人是陆威。陆威只在光明塔逗留了几个小时,之后总治安处决定,让他回家接受隔离调查。就在今天,光明塔宣布,他的审查已结束,随时可以复职。
陆威的工作年限较长,且换过很多地方,人脉极广。李维奇被放出来之后,他很快就收到了风声,因此立刻赶来接李维奇。
“六老!果然消息灵通啊!”李维奇迎上前去,二人拍拍打打,你来我往。
“我看看,没受伤吧?”陆威上下打量起李维奇,那天会议室一片混乱,他已不记得李维奇受没受伤。
“一块不缺。那些人想要碰到我的头发丝,只怕还得再练个几十年!”李维奇双手一摊,摆了一个怀旧电影黄飞鸿的经典招式。
姜维新见状,竟难得地笑了。他转过身,背着光,向光明塔后身走去。他不知道的是,他独自离去的背影,已被李维奇精准地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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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回到上都后,暂时被隔离在第九区治安处。从下都返回上都,需要经过重重检查,而从第十区回来,还要再增加一些手续。但整个流程不会很长,估计在天亮之前,他就能回到第三区。
最终,余晖还是签了那份“关联者协议”。陈厚生和他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聊家常,还有诸如天气、喜好、美食等常见社交话题。余晖受后遗症影响,当时头痛欲裂,谈话的大部分内容,他已记不清了。但是陈厚生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印象极为深刻,恐怕后半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你执意不签,陈燃想不出其他办法,最后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劫狱。到时候,我的一双儿女,全部都成了第十区的阶下囚。”
这句话把余晖吓得不轻,险些没犯病。他一听,立刻就缴械投降了。
签,不管什么他都签!
现在想来,他怕是上当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