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凌霄抬手行魂师礼,垂首道:“见过啸天冕下。”
唐啸的年龄将近八十,但他早已是封号斗罗,身体力量定型在强盛时期,外表不过四五十岁,面容端正硬朗、有着花白短发,身形壮硕、气势巍峨。即便他此时坐在长而宽的桌案后,严凌霄也能目测出对方站起后的身高必在两米开外。
闻言,唐啸没有说话,唐月华却是脸色微变。不是严凌霄说错了话,是她感受到了唐啸的魂力正绕过她压向严凌霄。但她没有出言阻止。
然后,她看见了森白煞寒的锋锐光芒自严凌霄身上迸发。
甫一接触到那山岳一般的沉厚魂力,严凌霄直接释放杀神领域、环绕己身,额心浮现红色的奇异魂兽图案,唐啸倾轧而来的魂力在杀神领域的律动旋转下被搅碎,最后落在严凌霄身上的量无法令他感到多少压力。
“杀神领域。”唐啸开口,与淡然抬头直视他的严凌霄对视,他见过唐昊的武魂上的纹路,“你确实通过了杀戮之都。”
“是,而且不只是我,唐三同样也得到了杀神领域。”
唐啸收回仅作试探的魂力,淡淡道:“所以?”
严凌霄扬起一个微笑:“前位昊天斗罗、唐晨冕下如今就在杀戮之都,他就是统御杀戮之都、也被困锁在那个地方的杀戮之王。
“同时,他也是接受修罗神神考的参考者。严格来说,所有拥有杀神领域的人都是修罗神和罗刹神两位杀神的神考候选人。”
唐啸眉头微压,听出他话里有话:“你不是失忆了?你如何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我家祖辈供奉的就是罗刹神和修罗神两位神祇,就像是武魂殿千家供奉天使之神、海神岛供奉海洋之神一样。本来两位昊天冕下通过杀神路后就能看见我家族地和族人,但可惜,早在六十九年前,我的家族便被千寻疾率人袭击、俘虏,因此,当年两位昊天冕下离开杀神路后看见的只是一片绿色的死地。”
严凌霄道:“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的失忆在我家人的预料之中,这些是他提前记录下来告诉我的。
“唐晨冕下无法离开杀戮之都,而且,由于神考,如今他基本失去自己意识,只以‘杀戮之王’的认知存在。
“您一定很好奇我为何能进入昊天宗领地。虽然我还没有恢复记忆,但我猜是因为我的体内有唐晨冕下的血、或者说魂力攻击。”
严凌霄控制着体内的血剑剑气爬上自己的脸庞,唐啸和唐月华便见这个苍白年轻人的皮肤下方游上数道血红色的刀锋样纹路、诡异异常。
什么人会将对手的血或攻击吸收进体内?再加上严凌霄所说的种种,以及传承神位者最后多半只有一人能成神……失忆前的严凌霄大概率已经和唐晨因为神考或其他原因而战斗过了,而他现在的失忆状态很可能是他已经正式参加神考的标志。唐月华脸色发白,唐啸冷哼一声、从桌后站起,魂力如滔天海啸般向严凌霄扑压而去:“你交代得如此彻底,不怕我们为了替族人扫清障碍、将你杀死在这里?”
这一次,即便有杀神领域,严凌霄也感受到了那仿佛要将自己碾碎的庞大魂力,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都承受着千钧之力。
他笑容不变,一字一顿道:“唐三也像昊天冕下。”
唐啸看过唐月华的信,知道武魂二次觉醒后的唐三长得像阿银、以及唐三和严凌霄的关系。那么,严凌霄说的“像”就不是指容貌,而是指敢为了爱人而对战武魂殿教皇的情意——唐昊正是因重伤千寻疾令其死亡才得到了唐晨之后的“昊天斗罗”之名!
除此之外,按严凌霄最开始说的话来看,身负杀神领域的唐昊和唐三同样是唐晨的竞争者。唐啸能把严凌霄这个外人杀死,但他能对自己的弟弟、自己的侄子下手吗?
唐月华思考的更深一层。根据她对唐三的了解,唐月华确信:如果严凌霄死了,无论他是死在谁手上,除了必死的凶手,唐三也会杀向导致严凌霄失忆和参与神考的人,其中必然包括杀戮之都的杀戮之王!若是出自严凌霄的愿望,他甚至可能对严凌霄的家人出手!
想通各种关节,唐啸却没有停下魂力压制。
血色锋样纹路在严凌霄的脸上蠕动,几乎让人以为它们将要破体而出。严凌霄嘴角溢出的鲜血也因魂力压力而凝固静止在原地。
黑发青年的身体开始颤抖,但他始终没有低头,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嗵、嗵。
严凌霄听见心脏的跳动声,极重又极轻。
高音无息涌向心脏。这个魂技本是在全身流转,唯有和魂兽结下血契的人才能承受如此高速的魂力运转速度和非人类所能理解的波动频率,严凌霄却在和银霜共处的两年间将其开发出了新的作用:若高音无息只在心脏中转动,便能将杀神领域改造成那个奇异的血色领域,且血色领域的效果和杀戮之都一致、能封禁领域内魂师的魂环魂技。
问心。
心脏只是一团血肉,人该如何询问它?还是说堂堂杀神要问的是一个杀人者的真心假心?何其可笑!杀人者人恒杀之,一个必死之人的心有什么可问的?!
严凌霄眼前一片血红,耳中嗡鸣,皮肉血挤压骨骼,鼻腔和口腔中满是血味,就连思考速度都在绝对力量之下被放慢,受他控制或不受他控制的血剑剑气全部如闻到血腥味的野兽般聚向胸口、蠢蠢欲动。
快了。他有一种莫名的念头。快了。
只要打开……
“停下吧,大哥。”唐月华道。
施加在严凌霄身上的磅礴魂力倏然一收,严凌霄身体微晃,冷汗混着血珠冒出。他勉力抬手、抹掉猛然流出眼眶的血水,望向桌后的唐啸。
始终盯着严凌霄,唐啸脸上没有丝毫怒意:“你是故意激怒我?”
严凌霄喉结滚动、吞下堵在咽喉的一口血,嗓音嘶哑:“您是故意释放这么久的魂力。”
“哼。”唐啸翘起一点嘴角、转瞬而逝,表情仍然端肃,“神考是你们接受考核的人才能插手的,我们外人无权置喙。月华说你想早小三一步来宗门,是想在我们这里寻找恢复记忆的机会。经过刚刚这一通,你可有恢复记忆的预感?”
“也许。”严凌霄用力闭了闭眼、让自己保持清醒,他需要补充魂兽血液,“只能说,我来昊天宗确实是来对了。”
“只是早来晚来的区别。”唐啸道,“你和三代弟子住一个区域,等你恢复了,我便安排弟子和你对战,也许在实打实的战斗中,你会有更多的感悟。”
“好,多谢啸天冕下。”严凌霄点头,接着,他有点迟疑地开口,“您二位……不在意我和唐晨冕下是敌人的可能?”
魂师宗门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别说他是曾被称为魂师界两大山岳之一的唐晨的竞争者,昊天宗应当将他除之而后快才对。
“这个神考,你赢了又如何,爷爷赢了又如何。”唐啸微不可察地叹息,他看向严凌霄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自家后辈,“不说除你之外的两人也是我昊天宗子弟,只说我将你杀死在这里就能让爷爷离开杀戮之都么?不能吧。
“如今的昊天宗不该将希望押注在虚无缥缈的‘神’身上,而是该关注近在咫尺的‘未来’。”
唐三就是这个“未来”,甚至他的爱人、敢以“唐晨之敌”的身份踏入昊天宗领地、正站在唐啸面前的严凌霄也算是。
同样有传承神位的可能,是赌或许真的像严凌霄说的一样已经失去自身神智、并消失已久的唐晨,还是赌想要与唐昊一起认祖归宗、拥有“海神之心”的唐三?
他不对严凌霄出手,便能同时手握两种答案;若杀了严凌霄,就是彻底失去了唐三。
“不说这些权衡,小三还是我弟弟的孩子、是我的侄子。”唐啸道,唐昊是他看着长大的,以情而论,时至今日,他也不觉得唐昊当年的行为是错的,“所以,在我眼里,你也算是我的侄子。”
严凌霄静默几秒,再次向唐啸行了一次魂师礼。
“凌霄。”一旁的唐月华轻声道,“白翎呢?”
方才严凌霄承受一个封号斗罗的全部魂力压制时,本该待在严凌霄腰包中的万年魂兽、白翎为何没有出现?难道严凌霄还有余力保护她么?可严凌霄无法控制魂力啊。
严凌霄道:“我们在铁索上时,我暗中将她放飞了,她现在大概在宗门领地内闲逛吧。”
他没说的是,他还趁唐天递给他保护绳时喂白翎吃下了追影踪的前药,白翎能嗅到他在何处,能随时定位他的行踪。
也就是说,假如严凌霄真的死在这里,之后来到昊天宗的唐三多半能从白翎口中知晓真相。唐月华呼出一口气,望向严凌霄的目光复杂几分,又变为庆幸。复杂的是严凌霄的心计,庆幸的是他是唐三的爱人。
“你呀……”唐月华轻声责怪,不改亲昵,“这么多心眼呢?”
“小三是控制系魂师嘛,和他玩这个玩习惯了。”严凌霄朝唐月华笑笑。
唐月华无奈地摇摇头。她不太能理解这对年轻人的情趣。
“胆子也确实太大了点。说胆大心细都太浅了。”唐啸附和唐月华一句,对严凌霄道,“对于接下来这段时间的对手,你有什么想法?有没有其他需求?”
“我从未和昊天锤武魂魂师战斗过,可能要麻烦您找几位实力跨度比较大的弟子。我的身体能力大概相当于不施展武魂的七十级到八十级的强攻系和敏攻系。我接下来五天的眼睛看不见,感官也会逐日消失一种,但不会对我的战斗有太大影响,您可以和宗门弟子们先说一声。”严凌霄道,“除了这个……宗门内有储存魂兽血吗?什么魂兽的血都可以。我施展完魂技和领域需要服用魂兽血液作为补充。”
唐啸点了点头:“我了解了。稍后会有人给你送魂兽血过去。杀戮之都相关事情不可声张,如果有人问起你的身份,你暂且说是武魂破碎的昊天锤变异武魂魂师。等小三回到宗门、得到长老的认可,我会找时间告知长老你的真实身份和你与小三的关系。”
他停顿几秒,多说了几句:“宗门强者为尊,即便打不过封号斗罗,小三也必须展现自己的潜力,如此才能让那些对他父亲有怨言的人服气。”
只有在确认唐三得到了宗门的支持后,他才有信心相信长老不会暗中杀死和唐三关系紧密的严凌霄。
严凌霄听懂他的言下之意:“我明白了,多谢啸天冕下。”
“小三还没喊我一声大伯,你先喊我宗主吧。”唐啸摆摆手,“月华,后山那边的分布没有变化,你给凌霄找间屋子住下吧,到时候小三住隔壁。我去叫人送饭过来。”
最后一句是等下兄妹两个一起吃饭的意思。唐月华应了声,走到严凌霄身边,掏出手帕给他擦干净眼里的血、让他的视线清晰一些,随后牵着严凌霄走了。
严凌霄现在的外表过于凄厉可怖了一点,唐月华领着他走小道进入城堡后山坡上的三代和四代弟子居住的住宅群,让他住在单身弟子的标间。
“虽然离其他弟子住的地方远了些,但这里能看到山外的云海,景色不错。”走过笔直相连的会客厅和卧室,唐月华推开窗,让新鲜空气进来,又从自己的魂导器中取出几套衣物,“值班弟子隔段时间便会打扫每个房间,应该还算干净。白翎现在不在,正好,趁着给你做礼服时有数据,我顺手帮你订了这些,你换上试试。”
她分出其中的两套灰色衣服:“这是宗门弟子服,有必要的时候你再穿这个。这两天先不急。”
“……谢谢姑姑。”接过唐月华递来的衣物,严凌霄不太自然地道。
“叫了两天,还没习惯啊?”唐月华笑道,“去洗洗吧,身上覆着血痂不舒服的。我叫人给你把午饭放门口,你记得吃,宗主那边等下也会送魂兽血过来……不过,如果你累了,还是先好好休息。”
“您……”严凌霄纠结片刻,泻出一口气,低声道,“您和小三很像。有点对我太好了。”
唐月华注视严凌霄几秒,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一点茫然和疑问。她叹了口气:“我为什么要为难你呢,凌霄?因为你筹谋进入昊天宗?因为你瞒着我,没有提前告诉我你和我爷爷的竞争关系?”
严凌霄没有回答,权当默认。
“本来,按照你和小三的关系,你也总会有这一天;甚至按小三的计划,你会和他一起回来。再说了,你不是为了恢复记忆才来到这里的么?只是提早了而已。”唐月华拍拍他按在怀中衣物上的手臂,回忆起自己在白翎的要求下、将毫无反应的严凌霄绑在鸟型魂兽的腿爪上的场景。对比现在的温热有力,昨天的严凌霄体温虽高,却只能任人摆布。
唐月华温柔道:“就算没有我带路,凭你的能力,你也能独自进入昊天宗吧?但你没有这么做,而是和我商量,让我和宗主提前有了准备,并正式地告诉我们你的家世、你所知道的信息,甚至告知我们你的弱点。小三信任我,你也信任我,我为什么要对你不好呢?”
无论是信任唐月华对唐三的感情,还是信任唐月华对局势的判断和抉择,都是信任。
“……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严凌霄问道。
“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尽早恢复。”唐月华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满意一笑,“宗门弟子好久没和外面的魂师交过手了,让他们见识一下。你不用客气,药管够。”
严凌霄慢慢地眨了眨眼,笑了。他乖巧点头,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