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典有琴身子猝不及防地一僵。
起初,他那矜持的本能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微僵的身体下意识想要向后后退。
“别动!”夜昙收紧了双臂,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少典有琴低下头,只听得胸口有声音闷闷地传来,“借本公主抱一会儿,死不了人!”
女孩身上带着温热的气息与像是一股暖流,冲散了周遭那压抑刺骨的阴冷。
少典有琴的手臂僵在半空,停顿了良久,终于不再挣扎,慢慢环住了夜昙的肩膀,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缓缓闭上双眼,夜风习习,从窗棂中吹入,两人就这样静静拥抱在一起。
过了不知多久,少典有琴松开了怀抱。
他稍稍退后半步,漆黑的眼眸已褪去沉重的忧伤,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温柔。
他低头,吐出两个字:“谢谢。”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夜昙只觉自家脸颊少见地有些发烫。
“谢什么谢……”
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眼神乱飘:“本公主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的。”
“时辰不早了,还是快去休息吧。”
见少典有琴理了理衣襟,似乎准备转身回房休息,夜昙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猛地又想起了另一桩大事!
“等等等等!”
她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人袖子,眼珠子骨碌碌直转,显然脑子里又在盘算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
少典有琴脚步一顿,转头看她:“还有何事?”
“我想起一个事情。”
夜昙上前半步,“赵瑟瑟的父亲,手底下可是握着正儿八经的军权哎!如今李承邺倒了,这京城和前朝的局势变幻莫测,你要想坐稳这太子之位,最好能找赵家帮忙。”
她挑了挑眉:“我听说赵瑟瑟以前就和李承鄞有旧交,你我落水那日,我看她对你不无情谊,不如……你干脆把她娶了?拉拢赵家岂不是轻而易举?”
少典有琴闻言,眉头登时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几乎是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想当太子。”
“这岂是你说不想就不想啊!”
夜昙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要是老皇帝下旨硬要让你当,你能拒绝得了么?到时候君命难违,你拿什么抗旨?”
“……”
少典有琴被她问得语塞。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烦闷压了下去。
看着夜昙那张写满“本公主全是在为你打算”的脸,顿时觉得这女人当真是没心没肺!
可是,如今在这深宫之中,他们两个却是真正的同盟。
“收服赵家人,我有其他的办法,不需要用婚姻来换取权势。”
“……”
夜昙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半天,撇了撇嘴嘟囔道:“那行吧,既然你自己有办法,本公主也懒得替你瞎操心了。”
毕竟那赵家小姐柔柔弱弱的,到时候说不准又是一桩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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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过不了多久,赵瑟瑟的父亲——也就是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镇北将军赵敬禹,倒是真的倒戈了。
这也难怪,李承邺兵败后,皇帝很快就封了李承鄞做太子。
只要给出一点信号,谁会不上赶着巴结呢。
太子宫。
这日,赵敬禹起身告辞时,正好撞见大摇大摆踱步跨进东宫的夜昙。
她还背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虽对这位风评奇特的准太子妃早有耳闻,但礼数上不敢怠慢,赶忙抱拳行礼:“臣赵敬禹,参见公主。”
“哎呀赵将军不必多礼!”
夜昙十分大方地摆了摆手,那架势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本公主,我就是来随便逛逛!”
赵敬禹哪里能留,客套了几句便退下了。
少典有琴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怎么背着这么多东西过来?也不让阿渡帮忙搭把手?”
夜昙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半点没回答的意思,一溜烟就鬼鬼祟祟地往寝殿深处潜去了。
少典有琴只当她又是心血来潮,又要在东宫安顿行李,便先回书房去处理积压的公文。
然而,等他忙完回到卧房时,推开门的一瞬间,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只见原本肃穆雅致的东宫寝殿中央,赫然被夜昙用几张桌子搭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小型祭坛!
祭坛上香烟袅袅,摆满了果品冷盘,而最中间立着的,赫然是用朱砂写成的丹蚩老王爷铁达尔几字。
居然是块牌位!
少典有琴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整个人愣在门口,半晌才极其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这……是……”
“怎么样!”夜昙一见他回来,立刻蹦跶到了他面前,骄傲地扬起小脸,邀功似的大声嚷嚷道:“本公主的手艺厉害吧?!”
她在朝露殿就经常自己动手做各种手工。
“这个牌位还能转,看着啊!”
夜昙手一扬,拍了拍机关,那块牌位居然如同风车般转起来了。
仔细一看,另一面居然是自己……李承鄞死去母亲的名讳。
少典有琴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在“外族敌首”与“当朝先妃”间动态翻转的牌位,只觉得太阳穴嗡嗡作响,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看到了吧,这可是代表你的一片孝心哦!”
“……”
还真是给这小魔女给玩明白了,合着横竖都是她有理,出了事还顺带拿他当现成的挡箭牌。
少典有琴脑海中关于“玄商君”的记忆本就支离破碎,眼下名义上还顶着“李承鄞”的名头,冷不丁看着自家寝殿里供着这么个生母灵位,总觉得透着一股诡异的尴尬。
但是孝道当前,倒是也不能真的说她做得不对。
少典有琴轻咳了一声,压下这股尴尬,转移话题道:“东宫宏阔,我也才刚搬进来不久,许多地方尚未细看。不如……我带你去各处转转?”
“好啊!前头带路!”
夜昙一听顿时来了干劲,兴致勃勃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廊檐回廊,走进了东宫的主建筑。
放眼望去,诺大的正堂雕梁画栋,气势辉煌,同时也显得异常空旷。
地面上光洁如镜的青砖映着高悬的房梁。
穿堂风拂过,空荡荡的大殿里甚至能听见脚步的回音。
少典有琴立于正堂中央,环顾着这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空旷天地,眼中落满沉沉的光影。
曾几何时,李承邺为了坐稳这个位置机关算尽,弑兄陷弟,甚至不惜举兵造反,最终只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自己本无心权谋,如今却阴差阳错地站在了这里。
权力与人世的无常,在这座冷清宏伟的大殿里交织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不可思议。
夜昙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敛了脸上大咧咧的笑,侧过头仔细端详着他。
“你怎么了,少典空心?”
莫不是又在伤春悲秋?
少典有琴身子一震,眼神有些恍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