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竹在二门外焦急地来回转,时不时往大门来处看,终于,她听到了一众脚步声。
耐着性子等到小姐软轿停稳,冬至掀帘,她立刻扶住小姐伸出的手,恨恨地瞪了眼那处沾血的袖口,才望向有些愣神的洛听雪:“公子命人传过话来,除了让我们请刘大夫,就只有一句,让小姐勿忧勿怕。”
“小姐可有受伤?”完成传话任务的银竹,一边扶着小姐走,一边上上下下把人扫了个遍,不等洛听雪开口,又接着说道,“白梅在里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小姐先沐浴更衣去去晦气,用过饭看了大夫,就好好睡一觉。这都是什么事,要是……”
银竹忍住哭声背过去抹泪,听完早先跟着小姐出去的护院传话,打听之下就恨得咬牙。要是姑爷还在,哪还有那王八羔子喘气的份儿。
一直想如何跟天才少年交代的洛听雪,被这倒豆子般的一顿输出,回过神来,她停住脚步:“大公子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银竹摇摇头。
“去,替我传话,让大公子他早些回来,我有话和他说。”
然而这澡也洗了,饭也吃了,连医生开的安神汤都快喝完了,洛听雪也没等回来天才少年。
看着月上中天,她有些皱眉。
她料想贵妃当街捅人这种新闻,应该很快会上热搜,成为青州各种有门路之人的当晚下饭菜,甚至小报告都已经打到狗人那里。而神童小弟至今未归,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事情太过棘手,已经超出她预料的范围?
“最后传话的人回来了没有?大公子现在在哪?”洛听雪有些烦躁,姓田的有些私兵,这秀才遇上兵的事,可不是吵架这么简单,又和狗人沾亲带故的难保拉偏架,他今天出门身边带够保镖了没?
冬至不知如何安抚自家小姐,可她眼尖,看见白梅有些气喘地朝银竹说着啥,而银竹似乎准备往这里跑的样子,忙说:“传话的人回来了!”
一听跑进门的银竹说“大公子回来了”,洛听雪舒了口气,快步起身去找神童小弟。也许是互相挂念,出院门没几步,就和迎面急走的洛绪直碰了个正着。
洛绪直在几步之遥停下,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了她一遍,才笑着走近:“姊姊勿要挂心,早些休息才是。”
“他们可有为难你?”洛听雪可笑不出来,扯过人来前前后后翻看。
洛绪直由着洛听雪折腾,待动作停下,才微微理了下前襟,依旧笑着回道:“姊姊勿忧勿怕。拜访了一些人,也传话给了父亲,到底是谁会为难,最迟明晚即见分晓。”
这神情这语气,简直就是洛老头那个神棍样子的翻版!一件事非要云里雾里表达,它才显得高级吗?洛听雪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瞪着人,也不说话,就想要一份进一步的解释说明。
这气鼓鼓的样子让洛绪直有些想笑,忙用咳嗽掩饰:“我回来换件衣服,今夜便跪守宫门。他们既说长姊不配为妃,正好请陛下收回成命,武安侯府与京都旧吏也会同时发难。这鹬蚌相争的第一局,我们没有输的道理。”
啥啊?这贵妃最后还用不用当?没有输的道理就是说会赢呗,也就是她坑不到洛老头和他头上了?不是,哪来的自信?
今天,洛听雪第二次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她觉得她跟这些神棍们有天然壁垒。
算了,既然人家这么自信,她就去睡吧,心累得很。
不睡也帮不上忙不是。她这种级别的劳动人民的职场斗争,不过是做事留痕以防甩锅,只在薪金不到位时进行必要的有退路的撕逼,至于什么官场倾轧啊斗生斗死的,超纲了。
她倒是可以加急做个穿越必备产品“跪得容易”,不过以她对这些神棍的了解,大抵只会笑纳但是不会用上一点的。
就在这对姊弟各回各院的时候,新帝的总管太监赵坤,也正在躬身送别闹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着陛下的寿宁侯——国舅章鹤年。
待肥硕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后,赵坤才缓缓起身,视线落在远处,瞳孔微缩。将陛下可能的问话、自己的应答、应答后的后果逐条码齐后,他甩了下浮尘,放松了背脊,朝安静空旷的内殿走去。
“他又是怎么说昭贵妃的?”赵坤还未露脸,官澈已经凭脚步认出了人,将刚刚加急送上来的旧都联名上奏合上,丢在桌上,和武安侯,以及背后站着顾田两家的御史奏折混在一处。
赵坤加急了几步,恭敬跪下:“老侯爷说纷争的起因不过是一场误会。前朝旧臣之女看中一幅画但过了七日仍不买走,掌柜的想反悔,便欺瞒这事,转卖给了不知情的田二公子。老侯爷既气不过贵妃娘娘在不知全情的情况下就好心帮人,也恨那不争气的田二公子年轻气盛,牵扯出一些旧事。囿于家事,想找陛下讨个主意。”
陛下要的是各方混战,那他就谁都不应该得罪。
“这么说,全是那黑心掌柜的错?”官澈牵嘴一笑,脊背寻了个最舒服的弧度靠在椅背上,一条腿微微曲起,另一条腿舒展开来,“你觉得朕要怎么处理这个家事?”
“陛下的家事便是国事,奴婢岂敢乱说。”赵坤一边笑,一边把头又压低了几分,“只是陛下问起,奴婢便把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说给陛下听。”
官澈没有回应,让这没有花草,没有字画,没有一切多余的、带有个人喜好的物件,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的内殿再次陷入了沉寂。
他的思绪回到了将齐王元焕斩草除根那日,进城时看见洛家小姐大剌剌骑在墙头,对着少伯露出纯如赤子不带一丝杂质的笑。
是不知全情的好心帮忙吗?官澈低低笑出声来,带着一丝渴慕。怕是遇上了,随便找个借口给少伯出气吧。
官澈又想到在青溪镇,那隐在火舌赤焰后的极艳娇蛮,想象出了今日她盛气凌人的样子,心下竟觉得十分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