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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药余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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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了程卿云,几日没合眼,又淋了一路雨。旧伤发作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神志不清有什么稀奇?”他语气平静,“这若也叫疯,六国得修多少座疯人观才够住。”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沈流想笑,却又没有力气。

百里汀轻咳一声:“心脉与骨髓也差不了多少。骨头受不住会断,心神受不住,也会崩裂。裂了不等于疯了,只是有些地方接错了,一时混乱罢了。”

“那段记忆呢?”沈流有些恐惧,连记忆也作假,还有什么可以当真呢?

“也不全是假的。你当时大约确实只想吃一颗。”百里汀温和地看着他,安慰道,“沈师弟大概心里这样想着,醒来以后,便只记得这一段了。”

沈流慢慢蜷起手指。

他忽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窗外的天光、床边的贺谏白、伏在脚下的团子,会不会也只是他为自己编出来的一场梦?

团子像是觉出什么,将湿润的鼻尖拱进他掌心。

贺谏白忽地道:“狗是真的。”

沈流抬眼看他。

“我也是真的。”

罗雪尽重重摸了一把他的头:“别听他俩的,我觉得你心神稳得很,就是身板脆了点,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沈流嗓子发哑,“你们一个个倒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别担心了,我没那么脆弱。”

百里汀重新写了药方,另配了几味性温的药材,叮嘱每日煎服。又郑重交代,景虚流月必须减量,绝不能再交由沈流自己保管,犯瘾时也不能贸然服用。阴雨、劳累、心绪震荡都可能诱发旧伤,少不得还要反复。

贺谏白面无表情地收下几包药材和一只新的瓷瓶。

百里汀又替他施了一回针。等银针一根根拔去,日头已经升到最高。贺谏白和罗雪尽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沈流在床上躺得骨头发酸,坚持要下地走动。

刚推开门,就看见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衣,低着头。听到开门声,他动作一顿,慢慢抬起脸。

昔日尚带稚气的轮廓已经长开许多,眉眼清秀,神情却比从前锋利得多。

他起身,看了沈流好一会儿,才低声叫道:“沈流哥。”

沈流忽然有些恍惚。

“容阙。”他说,“你又长高了。”

容阙抿了抿唇:“你倒是瘦了……那日我竟没认出你来。”

百里汀从廊下走来,见他们沉默的模样,往廊柱上一靠:“他本来昨夜就该走了,知道你昏着,非说要等你醒。”

容阙别扭道:“我也没什么急事,等一等怎么了?”

沈流暗叹一声,心头松了些,走到石桌旁坐下。可有些话总不能不问。

“无境消的事,我知道了。”

容阙微微愣住。沈流把遇见司凛的始末一一讲了,容阙的脸色慢慢变差。百里汀在一旁看着天,一字不落地听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齐辉的人掉包了我的信。”容阙咬着牙关道。

沈流叹气:“你和齐辉的人共谋的那一刻,便该料到这种事。那药毕竟是我亲手交给你的,此事我也不能推脱。”

百里汀苦笑:“若早知会被齐辉利用,你还会给司凛下毒吗?”

院中静了许久。

“会。”容阙抬眼直视两人,目光没有躲闪,“我打不过她,也没有别的筹码。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下毒。”

“但我该更谨慎点,别让齐辉王钻了空子。”容阙又道。

这便是他能给出的悔意了。他不后悔出手,只后悔自己被当成刀使。

百里汀忽然问:“你要杀她,不会有几分我的缘故吧。”

“……没,不是因为你。”容阙默了一会儿,不自在道。

“那最好。”百里汀笑了笑,“不然这份人情太大,我可还不起。”

容阙低下头:“你不恨她吗?”

“也许吧。”百里汀道,“我只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又过了一天,百里汀确认沈流不至于再突然晕厥过去,才终于放人。

此处原来已经是隧生溪本部的外围。百里汀和容阙都自称还要去办点事,没和他们同行。罗雪尽带着沈流和贺谏白,后边跟着一条到处乱窜的狗,越过两道山坳,再循着溪流逆流而上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沈流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戒备森严的杀手巢穴,至少也该黑衣人来去如风,危楼耸立机关密布,兵器暗箭无处不在。

眼前却是一座极其忙乱的荒野村寨。

几个青年人在屋顶补漏,两个半大少年在水边洗衣,几个断了手脚的兵士坐在桑树下编草鞋。旁边一名书生摇头晃脑,教十来个孩子念书。更远处开辟了大片荒地,几十个人扛着锄头挖沟引水,争论这片土究竟适合种粟还是种豆。

罗雪尽一露面,便有个青衣淑女抱着账册冲来:“教主,粮仓只够支撑二十日,夹衣还差近百件。您出去这趟,可带钱回来了?”

教主?骤然听罗雪尽被这样叫,可真是新鲜。

罗雪尽脸色一僵。贺谏白在旁淡淡地添油加醋:“没有。他说这次不是去要钱的。”

那人绝望道:“那您回来做什么?”

沈流忍了忍,还是笑出声来。

罗雪尽恼怒:“我把弥海王杀了,这不算做了件事?”

“教主英明!”青衣女子给足了面子,又继续问道,“那您考不考虑再去做件正事?”

“……”

推翻六国贵族秩序听起来气吞山河,落到实处,却是衣食、刀剑、马匹、粮草。甚至只是一床被褥,一条水渠。沈流沿路看过去,忽然明白贺谏白那些钱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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