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对着海员挥了挥手,就迅速跑开了。海员那双浑浊的眼看着他不断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转角处,像一个长辈一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弃船程序执行中。一号救生艇已释放,额定载员十五人,当前登艇人数十二。二号救生艇正在释放,额定载员十五人。”驾驶台内,船长看着仁成,神情严肃,“兰斯洛特先生,窗口期还有4分钟。请您也尽快撤离吧。”
“你先走。”仁成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我还要等人。”
“等人?”船长感到疑惑不解,“可是,只有我和您两个——”
“你先走。”仁成又说了一次,然后转头看着船长,露出一个微笑,“蓝色天使号,是一艘好船。”
听到这句话的船长忽然鼻头一酸,他看着仁成,那双似乎永远古井无波的眼中,仿佛荡着某种轻微的涟漪。
“那我先撤离了,您保重。”船长郑重地敬了一个礼,之后果断地转身离去。
仁成注视着船长的背影消失,他走到主舵前的座椅上坐下,把电脑放在操作台上,页面上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着,刚才在机械室的那一系列复杂精细的操作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他现在十指都还有些发抖,他向后靠进椅背,视线瞥了一眼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之后视线透过玻璃窗,看向一望无尽的大海。
十五年前,克里斯蒂老师带他离开日本,前往英国的时候,就是坐船前往的。
他还记得那天天气不错,金色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有许多海鸥在捕鱼,还能看到跃出水面的海豚。
倒计时还有3分钟,他听到身后架起手枪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国木田和太宰开着快艇朝蓝色天使号飞速驶过去,他们后面还跟着一艘异能特务科的船。两艘救生艇已经全部放下,所有人船员划着救生艇远离蓝色天使号。
太宰看了国木田一样,国木田会意,把快艇开到救生艇旁边。
“请问——”太宰刚想开口问,艇上就有一个人高高举起手臂,不停挥舞着,那只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而他的另一只手一边扒拉着船员,不停地朝太宰这边靠近。
太宰疑惑地看着那个船员,以海员的标准来说的话,这个人的年龄似乎有些太大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太宰,抽泣了几声之后说:“刚才船上有个青年交给我的,让我把它交给一个身上缠着绷带的人,还说他能让我恢复原样,他说的应该就是您吧。”
是修治。
太宰和国木田对视了一眼。太宰对海员微笑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他整个人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他激动地叫出声,其他人也鼓掌欢呼,但却没有从任何人脸上看出惊讶的表情,估计他们对这种事情也是比较习惯了的。
太宰又打开那个严严实实裹起来的东西,发现是一个小长方柱体。
“我记得这个是修治的存储器。”国木田在脑海中回想着,“他说是社团前辈所在的实验室的新产品。”
太宰猛地瞪大双眼。心如擂鼓一般跳动着。
“国木田君,这里面应该就是特务科要的资料了。”国木田看到太宰十分焦急。
“国木田先生,太宰先生。”稍微慢了一步的特务科船也停在了快艇旁边,船上的工作人员看着两人。
国木田看着那个存储器,心里猛地反应了过来。他连忙把它交给特务科的人。
“这个里面有坂口先生要的东西,麻烦你尽快交给他。”说完之后,就再次启动发动机,快艇几乎要以和水面呈90°的直角的姿势冲了出去。
修治,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两人心中同时祈祷着。
驾驶台内。
“只剩下3分钟,你还不赶紧撤离吗?”仁成从座椅里缓缓起身,又缓缓转头,“入侵者君。”
他看着那个气喘吁吁,双手颤抖,却仍然在几米外,握紧手枪对准自己的男孩,心底的某处变得柔软起来。
“我有话要问你。”津岛眯起眼睛看着仁成。让自己这么痛苦,把自己气得想要狠揍他一拳的人,现在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一时间竟然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仁成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疑问。
“你为什么要杀良平·罗伊德?”津岛问了最近的一个问题。
“你觉得呢?”仁成笑着反问。
“是为了……光先生吗?”津岛的语气有些低落,“你想让光先生,真正地理解‘独立’的意思,对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仁成笑了一下。
“其中一个?”津岛感到不解。
“另一个原因,是他染指了‘兰斯洛特’这个称号。”仁成眼中的笑意消失了,津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过这么严肃的仁成,“他不配。”
津岛想到那个登录界面上,灰掉的13个名字和亮起的两个名字,心里觉得一揪一揪的。
“我刚才在档案室,看到数据库的登录界面上有一些名字”津岛低声说,“高文先生和帕西瓦尔小姐的名字已经暗下去了,加荷里斯先生的名字还亮着,但他仍然在医院休养。这些称号对你们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你想说什么?”仁成平静地问。
“我发现我真的好不懂你。”津岛看着仁成,眼睛一点点变得湿润,“你的话总是很少,脸上也总是平静冷淡的表情,让人不敢轻易接近。让我一度有种,你不会产生寻常人感情的幻觉。”
仁成默默地听着。
“但是你却在十五年前拯救了函馆,现在又一次一次地帮我,你会对我说‘不用献出生命也没有关系’,你会收留高文先生,在他逝去的时候为他歌唱,会为帕西瓦尔小姐的去世而悲伤,为加荷里斯先生的不公平遭遇感到愤怒。”津岛苦笑着,“尤其是为了要让光先生好好活下去,付出这么多心血。这些沉重的情感,却又是寻常人无法付出的。”
“还有呢?”仁成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好奇起来。
“但是,你却又用最恶毒的语言逼死了灰崎。”津岛吸了吸鼻子,眼中又带着愤怒,“你暗中又为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对立煽风点火。飞艇上袭击祐末的人应该是你吧,两枪残忍地轰碎罗伊德的人也是你,而这,仅仅是因为‘兰斯洛特’这个称号?”
“砰——”
一声枪响,津岛瞪大双眼,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削断了他的几缕头发。颧骨的位置像是被灼烧了一样隐隐作痛,似乎还有温热的鲜血流出来。
“我不允许你讽刺这个称号。”仁成举着枪,眼神阴暗,带着几分狠戾。
津岛鼻头一酸,差点就要包不住眼泪,但他还是强忍住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帕西瓦尔小姐说过,你的意志不会受任何事物的影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你的决定。”
而此刻仁成也终于发现,他自己好像也不太懂修治了,他的男孩,仿佛在很短的时间,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成长为了他不熟悉的模样 。
“我猜,罗伊德的事情,你还有第三个目的。”津岛抬起头来,嘴角含笑地看着仁成,那笑容里有几分张扬,“你想设计一场自己的死亡,让光先生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从而刺激他活下去吧。”
仁成双眼深处闪过一丝诧异和惶恐。
“所以你用杀死罗伊德来逼迫我对你开枪,好完成你计划的最后一个步骤。”修治略显得意地笑着,“因为你认为,如果是那样的结局的话,光先生或许不会对我做什么。”
仁成握紧双拳,浑身紧绷。
“但我不会开枪的。”津岛勾起唇角,“你现在要怎么做呢?敲晕我或者用你的异能让我睡着,把我送上救生艇,你一个人独自赴死吗?”津岛嘲讽地笑笑,“这和自杀没区别,光先生没那么笨的。”
仁成忽然有种很不好,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他忍不住往前迈出一步,津岛却果断地开枪,让子弹擦过他的脸颊,就像他刚才对自己做的那样。
“我想救你。”打出那枚子弹之后,津岛往后撤了两步,和仁成拉开了一些距离,“我想要相信,你是一个重视情谊的人。加荷里斯先生和光先生还在等你,所以,我请求你能活下去。”
他看着仁成,深深地,带着眷恋和不舍。
然后他笑了。
“这是我最后的,遗愿。”
他反转枪口,对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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