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鸣如幽灵般自草垛后钻了出来,笑嘻嘻地递上一柄看似陈旧、弓梢却泛着幽光的拓木硬弓:“姐姐,这等花拳绣腿,何须你劳神?我替你去遛遛他们!”
第一轮,定点百步穿杨。
场上红心立于百步之外,世家子弟连番上前,中七八箭者已引来满堂喝彩。待轮到时鸣,少年足踏虚步,挽弓如月,弓弦震响连绵成一线!
“崩!崩!崩!”
十羽连珠,箭箭皆中红心正中,最后一箭更是直接将前箭的箭尾当空劈裂,夺的一声深凿入木,箭尾翎羽剧烈颤动!
整座跑马场死寂一片。
王琮脸色由白转青,咬牙狞笑道:“找个家奴替死算什么本事?有种的,与我比跑马射柳!”
所谓跑马射柳,需纵马疾驰过百步穿杨之地,在颠簸如飞的马背上,射断垂柳枝头挂着的一枚细小铜钱。
风吹柳摆,钱眼微茫,非得是沙场宿将不可为。
“姐姐……”时鸣神色微变,压低了嗓音,“铜钱受了风,不易拿捏。”
“无妨。”安楚伸手夺过长弓,足尖轻点马镫,干脆利落翻身上马。
那身半旧的青布劲装在猎猎狂风中鼓荡如翼,黑发高束,眸若寒星。
昔年她跟着安老头在刀光马影里亡命奔波时,这些王孙公子还在温香软玉里咿咿呀呀。
“驾!”
这一喝极有力量感,青骢马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马蹄扬起滚滚尘土,耳畔狂风如刀割面。
安楚俯低身形,人与马宛如浑然一体。
五十步、三十步……前方垂柳迎风乱舞,一枚系着红丝的开元通宝在枝头疯狂打旋,微光一闪即逝。
她双目微敛,心如止水,挽雕弓至满月之势。
——破!
弓弦破空,长箭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的啸音呼啸而过!
“当!”
一声清脆的金石裂响穿透喧嚣。
红丝应声而断,铜钱被劲箭生生贯穿钱眼,去势不减,轰然钉死在数丈外的古槐干上,深入木骨三分。
全场鸦雀无声,唯余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安楚勒马调头,缰绳微收,居高临下地掠过面无人色的王琮。
她随手将长弓掷还给时鸣,拂去肩头落尘,策马扬长而去。
只余下一众等着看笑话的乌合之众。
两日后的黄昏,阴云低垂。
安楚抱卷穿过通往藏书楼的长廊,行至转角处,隐隐听得内堂传来一阵沉闷的拳肉撞击声,夹杂着凄厉的咽呜。
她脚下一顿,抬手推开虚掩的厚重木门。
尘灰弥漫的过道深处,三四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正围成一团,对地上蜷缩的人影狠命踹踏。
为首的是工部侍郎的次子陈胖子,满脸肥肉乱颤,狞笑着吐着唾沫。
“住手。”
声音清冷短促,却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
陈胖子一怔,转头见是安楚,脸上肥肉一横,皮笑肉不笑道:“哟,这不是文武双全的安姑娘么?怎么,如今形中藏书楼,也成了你安大人的行辕了?”
安楚未答,径直走到尘土中央,将地上的少年扶了起来。
沈熙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唇角挂着暗红的血涎,身上的儒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见到安楚,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顿时滚出泪来,颤抖着拽紧她的袖角:“安姑娘……我没偷……那玉佩不是我拿的……”
“偷?”安楚用袖帕拭去他额角的血污,抬眼看向陈胖子,“陈公子因何动私刑?”
“他偷了小爷身上御赐的羊脂白玉佩!价值五百两!”陈胖子冷笑,步步逼近,“形中留不得这等贱贼手脚,搜出来,立时打折两条腿扔出山门!”
“证据何在?”
“搜了他的身,便是如山铁证!”
安楚扶着沈熙站稳,将他护在身后,眸底浮起一层森然的冷意:“好。既然陈公子言之凿凿,今日便在这藏书楼的圣贤眼皮底下搜。只是有一节需得说明白——”
她眸光如刀,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若是搜出来了,沈熙任凭你处置。可若是搜不出……陈公子打算如何了局?”
陈胖子自负行事隐秘,认定东西早已被同伴栽赃进沈熙的书篓,当即冷嗤道:“若搜不出,小爷当场给他磕三个响头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