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这笑容并不是没有良心的罪犯在嬉皮笑脸,而是带着捉摸不透的另一些什么沉重的东西——但是怒火中烧的酷拉皮卡根本无法发觉这些:“你忏悔?”他气极反笑地讽刺:“你每害死一个人都忏悔一次对吗?”
U的黑眼睛明亮,惊叹般地睁得大大的:“这你都知道?”
言罢她狂笑起来,像是个得了疯病而给关在古堡深处的公爵的小女儿,像丧失理智却并没有丧失优雅的血腥玛丽那样大笑个不停。
这一下却让酷拉皮卡冷静下来不少,他皱眉看了本已平息笑意却又莫名其妙笑起来的女人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这出闹剧:“你疯了?”
“我的天……”U敬佩万分地仰望着少年,唱赞美诗般高声朗诵,“难道您是真理之神?我在您面前简直自惭形秽,完全变成了您拙劣的模仿者啊!”
她又大笑起来。
“你搞什么……”酷拉皮卡看着U不似作伪的泛起潮红的脸颊和亢奋的精神状态却好像有一丝什么灵感从他脑海里飞速掠过,却因猜想太过离谱而被他直接否决了——他觉得U还是在拿他寻开心。
他忍无可忍地俯身一下子扼住了U的脖颈——他们两人都被这个动作惊了一下:酷拉皮卡的手掌贴上女人柔软的脖子时就醒悟了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这个动作继续了下去;U则是懵了一刹那,然后想把他推开,却不知道为何马上又放弃了动作只是握住酷拉皮卡的手腕且没有施力。
“……冷静了吗?”反而是酷拉皮卡刚收紧五指就松了力道,很快就抽回手看着U喘息的模样,做出板着脸依然冷漠的表情发问。
U的手从酷拉皮卡的手腕上滑落。她背靠飞艇墙壁垂眸平复呼吸,好一会才抬眼微笑:“谢谢,现在感觉好多了。”——又是他最熟悉的深藏不露捉摸不透的谎言家笑盈盈的模样,但是眉宇间的一丝疲倦还是证明了刚刚发疯一样的U并不是幻梦。
“啊,只有十分钟了,”U很自然地按开手机查看时间,“我很抱歉耽误了时间,接下来你快些问,我快些答。”
酷拉皮卡看了U两秒,深吸一口气开口:“那个叫仙派的鉴宝师,我要你把他送回来。”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之前也只是完成匿名客户的委托而已,”U微笑,“还是说,你要找白页做委托调查?”
酷拉皮卡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只是为客户提供了仙派的定位,而如果他想要让仙派回来,他也同样只能委托她调查仙派现在的所在地。
“我没有在跟白页的老板说话,我在跟你——U说话。”酷拉皮卡皱眉,“难道我们之前的对话你也都是以老板的身份在说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酷拉皮卡明白自己一定早就被处理了,就像那句轻飘飘的被“上门处理一下”的人的结局一样。
U抱臂眯了眯眼,仰头朝他绽开一个微笑:“也行,不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酷拉皮卡眼睛腾地烧红,觉得女人不可理喻地勃然大怒地反问:“为什么?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然而看着女人依然微笑的面孔上镶嵌着的毫无波澜甚至含着真正不解的黑眸子,酷拉皮卡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一种无力感取代了愤怒占据了他的心间,使他觉得自己滑稽可笑起来——是他太天真,以为女人那几句谈到哈姆雷特的话能说明她的善良,反倒自欺欺人忘了她的原本面目了。
少年一直因愤怒握紧的拳头松了开来,却不是出于轻松的释然,而是出于一种无能为力,比之前的苦涩更深。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酷拉皮卡神情晦暗不明,声音很轻,“马太福音、哈姆雷特……”
为了哄骗他捉弄他吗?
他不能理解为何这作恶多端的女人是怎么能够头头是道地谈论真善美,一面说同情心是多么重要善良是多么崇高,一面又笑着毫不在意地将善人送下地狱。
还有五分钟。
U噙着一抹微笑凝望着少年,半晌转开眼睛,不急不忙地开口:“你似乎总认为,敌人和朋友泾渭分明,谎言与真实互相对立,善与恶像太阳和月亮一样永不相见……”
“人一旦说了谎那么他的口中就再也无法吐出真理,人一旦作了恶那么他的呼吸每分每秒都淬着他的毒液,你是这么想的么?”她微微蹙眉抬头注视少年,眉宇间笼罩着的哀伤如一层透明的纱,“如果说,那些话真的是捉弄,那么世界上的确没有比我更卑劣的人了。”
谁能够面对着一双真诚善良的,流泪的眼睛,还会起恶意嘲讽之心呢?
她微笑起来。
在无声中电子钟安静地跳到了10:30。
“仙派……我会自己查出来的,”酷拉皮卡抿唇,凝视U平和的笑容半晌才开口,“你最好不要干扰我。”
“我不会。”女人笑盈盈地颔首。
然而这句话已不知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