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故地重游前，让我听听你对田志伟都戒备些什么？”

这是林慕南坚持陪同接人时提到的，夏青璇并没当场指出来，闲适时候正好拿来解闷儿，问得饶有兴味。

林慕南想了想，说：“脑子里随机涌现的念头。真是不好意思。你别介意，也别受我影响。”

说出来的话看似想打消疑虑，实际沉默那几秒钟本身已是一种提示。

夏青璇了解那样一种对外表达的习惯，罗列事实，少下论断，克制住不去贬损别人，尤其在对方不在场的时候。土司府里就是这么启蒙的，烛火书院也这么教，最后多半都成了口耳之学，倒是接触到的卞区宗门子弟们经常要沉稳克制得多。或许是他们的“良品率”更高，又或许宗门之内，一样地“人以群分”，她并没有接触过另外的群体。

“我跟田志伟虽然认识得久，但是打心底里不太亲近。我不偏护他。”夏青璇最后说，“你如果顾及这个，真的不必。”

“是吗？”

“有什么必要说假的！”

“田志伟挺努力地在亲近你，仅几面我就感觉得出来，你为什么不积极？”林慕南整个身子侧过来，声音穿破约摸半米的一团漆黑，剥蚀剩下稳定的核心，震荡入耳，“你发现了什么吗？”

有种笑容，条件反射地，不必有意地输出，是人在幼时就可以掌握的社交保护色，黑暗里看不清晰，但声音会随它产生变化：“这个可能要怪我性情凉薄。我的很多关系都这么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我觉得你并不凉薄。”林慕南说，“我看到的，恰恰相反。”

毕竟和她相识还不久的时候，遇见她家客厅的吸顶灯里钻进壁虎，她是立即就将顶灯停用了的——为了不把那个冒失的小东西灼烤成肉干，后来两人合力将小壁虎解救出来，夏青璇用灯罩端着慌乱在里头四脚扒拉的小东西，顶灯亮起那瞬说不清哪里特别耀眼。

还有友谊大道的边角数不清多少次躲闪着的投喂，最戳动心弦的是当那一群城市疤痕消失时她那句“我已经三天没看见它们了”的敏锐和了然于胸，那明明是一场自始就知道没有回报的投入。

如果她果真算是一身凉薄，那只能说明，用简单的词汇去描述一个人，总是那么肤浅。

“你看到的不作数，你是一次失控的……”夏青璇声音还是那种含着笑时才特有的温热，她的脑海里蹦出一个词，顿了顿，最终没有拦截，轻轻地吐了出来。

“免疫豁免。”夏青璇说，平平无奇的词，出口时没当回事，说完后却定住了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像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没收了一切环境白噪声，夏青璇感觉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骨骼在吱吱作响，还有身体里的心跳声、血流声，突然海啸那样地汹涌澎湃，世界已被吞没其中，而灵魂，疯狂地想逃离。

精神世界的翻覆对外并不显著，躯壳甚至可能是呆若木鸡的。

直到林慕南的声音闯进来。

他嗤地笑出声：“失望了好一会儿，你才来安慰。”

欢喜里带着埋怨。

精神世界里，出现了止住动荡的力量。

夏青璇说：“才反应过来。”

“说田志伟同样是朋友，往来比我早，你很信任他，那都是故意的，”林慕南坦白，“其实想听你说和我才更亲厚，好过其他所有的异性朋友。”

动荡安定下来。

夏青璇说：“哦，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老半天才补救……”

“本来没想补救，看你半天不说话，只能先哄哄你。”

“可话是我自己说明白的，你也没追认。”

“现在明确追认。人的感情，有渐进的，也有爆发的，前年去沥央见你一面，超过了从前的十多年。”

“我要给不出等值的回馈，也不会对你提要求。”林慕南说，“青璇，我想借机告诉你，你曾经是一场倾盖如故的惊喜，未来，我总是预感着这场友谊会有白首如新的生命力。我特别喜欢你。”

去年，友谊大道五号院锃明瓦亮的客厅里，往来不到一年，很私密的旧事却不可自抑地想拿出来谈——

“你总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小姑娘。我不太记得她的面孔，但她的气质，跟你很像。”

“所谓‘倾盖如故’吗？”夏青璇微笑，解释说，“车辆停下来，车盖相会，陌生人初次相遇，就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投合而融洽。这是诸夏联邦描绘出的人际往来中一种美好境界。相对应的另一种情况是，两个人往来一生，却不相知己。两句话合在一起，说明感情深浅是不以时间长短来衡量的。”

“对应‘倾盖如故’的另一种情况，是‘白首如新’吗？我听过这句话，到今天才知道真正的意思。母亲解释这句话时，故意断章取义了。她说，‘白首如新’的意思是：往来终生的老朋友，他们看对方，像看新认识的人一样，礼节周到，带着最高的评价，带着好奇，带着鲜活的热爱和欢喜。也就是说，‘白首如新’和‘倾盖如故’同样，是人际往来中，美好之境的另一个侧面。”

那一晚，夏青璇常是微笑着的，又时而晕染着羞涩，如荷花丽影，存放进了意识的深处。

车窗外，响起了叽叽喳喳的麻雀声，错神去看，竹蜻蜓般大小的几双翅膀腾跃过树梢，背驮数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