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笔放下,纪无难沉声道:“去比翼殿。”
许是今日是在比翼殿,又或者是司寝嬷嬷不想应付宁淼,青言能够近身伺候。
殿里除了主仆俩没有旁人,她放心地好奇打量比翼殿的摆设布置,同时小声道:“这比翼殿可真大,只是后侧殿,瞧着都快赶上合燕宫的正殿了。”前朝后宫,端元宫无疑是最大的宫殿。
“不过论富丽堂皇,奴婢听说以如妃娘娘住的华宵宫为最,足足有八十一盏宫灯!全点上时,夜晚也能如同白天一样明亮呢。”
“等日后才人升了一宫主位,就点一百零八盏宫灯,比那华宵宫更亮堂!”
宁淼嗤道:“那我也不用睡觉了。”一百零八盏宫灯,青言比她还敢想,她也就是想要宁家人全去死而已。
青言讪讪:“才人说笑了。”
安静了一会儿,青言又忍不住说话。
从前在宁家时便是如此,宁淼对外表现得寡言少语,身边伺候的婢女倒是个个话多。青羽是天性所致,而青言则是被她刻意纵容。
虽进宫后,宁淼性格大变,对她冷淡许多,但她还没改掉话多的习惯。
“才人,陛下长什么模样啊?是不是和话本子说的一样,威风凛凛貌若天神?”
宁淼不回应她也能自言自语:“奴婢听二姑娘说过,陛下年纪轻轻就登基为帝,神勇非凡,才人能进宫是天大的福气,可见府里是真心为才人打算的。”
宁淼想,青言不是没改掉话多的习惯,而是没改掉轻视她的习惯。
在青言的意识里,宁淼一直是宁府主子中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所以在她看来,进宫的确是宁淼最好的选择,感恩戴德才是宁淼该有的态度。
心中冷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宁淼眉眼涌现几分黯然:“府中考虑再周到又如何,陛下圣心难测,怎能断定我在宫里就能一帆风顺呢?倒不如像二姐姐那般,择一佳婿,做个贵夫人顺当,便是想家了回去也方便。”
青言一听急了,担心宁淼生出退缩念头,忙道:“才人多虑了。凭家主在朝中的地位,再有才人这无双的容貌,陛下怎会不看重才人?连着两日召才人侍寝便是最好的证明!”
“依奴婢看,只论样貌,这后宫之中哪位嫔妃都比不上您。”这话青言说的有几分真心,便是眼高于顶的二姑娘也不敢说自己比宁淼长得好看。
“才人不必担心没有出头之日,只需多花些心思笼络住陛下的心……”
宁淼语气犹豫:“陛下乃后宫之主,雨露均沾才是正理,岂是我一人能笼络的。”
这可不合夫人的计划,三姑娘也是,怎么进了宫反倒胆小了,难道是被宫里的高位妃嫔吓着了?青言咬咬牙:“才人!这宫里各处有各处的算计,您得为自己打算呀,陛下再如何也是男人,只要是男人……”
“只要是男人,便如何?”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青言一跳,她脑子还没转过弯就见宁淼已经跪下。
是陛下!
青言腿一软,几乎是扑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十分清脆。
“奴婢参见陛下!”
纪无难面无表情地越过跪在地上的两人,走到榻前坐下,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完好无损的红豆糕。
随即看向宁淼:“你胆子大,你这宫女胆子也大。”
他不苟言笑的模样很是吓人,青言忙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她动作一大,隐隐约约的菊花香散开,纪无难立即皱眉,本来一般的心情也变得更差。
“妄自议论朕,该行什么惩处?”这一句话问的是叶符临。
叶符临正欲开口,宁淼抢先道:“陛下恕罪,嫔妾这宫女委实不懂事,请陛下谅在她刚进宫还不懂规矩又伺候嫔妾的多年的份上,饶她一命。”
“是嫔妾素日里惯坏了她,才惹出今日祸端,宫里留不下她这样的,嫔妾恳请陛下,将她送回宁府好好教导。”
她一副担忧害怕的模样,像是担心极了皇上会要青言的命。
叶符临:“……”其实倒也不必,打上十板子再扣上三个月月例就够了。这宁才人倒好,一张嘴求情直接把自己的婢女送出宫去了。
纪无难自是无所谓一个宫女的,他只想让这股恼人的菊香快些散去。
“既如此,就送回宁府。”
青言脸色瞬间煞白,她进宫前是得宁夫人特意嘱咐过的要助力宁淼,可才刚进宫不到一月,她就要被赶出宫了?
青言下意识想向宁淼求救,可抬头看见宁淼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突然醒悟,才人已经帮她求过情了!她议论皇上还被皇上听到,皇上便是砍了她的头也不足为奇,可现在只是被逐出宫,已是大幸!
想到这儿,青言不敢再说什么,认命接受。
低着头被带走的她,没有看见宁淼眼中闪过的开心。
身边少了一个监视自己的人,谁会不开心呢?
人一走,叶符临便吩咐宫人打开门窗,又使人将殿中的香炉点上,很快比翼殿里飘起和重意殿中一般无二的冷香。
宁淼并不惊讶。昨晚她误入皇帝放置衣物的屋子,那些各色衣物上有各种样式,只“梅兰竹菊”这四君子里,少了“菊”这一样。而且,她仿佛有一种直觉般,认定皇上很讨厌菊香味。
青言被逐出宫,那菊花香的香膏或许也起了作用?
将该做的做好,叶符临便带着人退出去,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还不起身?”纪无难淡声道。
适才宫人走动间,他并未让宁淼起身,而是坐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默默地端详着她。
他想通过这张脸看到一些什么。
宁淼长得真的很漂亮,如果那人还活着,长到这个年纪,大约也是如此吧?
不,不对,自己在想什么?怎么可能……
“你心思不纯。”
宁淼刚起身,就听皇上来了这么一句,她袖中的右手轻掐小指,镇定道:“什么?”
纪无难:“她是你的贴身婢女,你为何想让她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