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里外,青天之上。
赵行舟背着人御剑而行。天地间的灵气有感应,狂烈追逐他的背影。风、火、雷、水,四种截然不同的灵气纷涌而至,于飞剑后拖出一道流动的光带。
背负的重量越来越沉,渡劫期修士在吸收灵气恢复境界期间,威压不加收敛,便如同一座山岳般压在身上。不过赵行舟御剑沉稳,并不为所动。
他想,还好出境前把生前身和修为一并找了回来。若要还是之前那副弱不禁风的树妖躯壳,只怕扛人飞不出二里地,就该被压成一堆柴火。
二人境界增长,同步起势,赵行舟紫府中元神凝聚,步步接近生前巅峰。
他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识海深处,那颗一直漂浮着被人误认为是妖丹的古怪物体,随境界恢复,正飞速生长。原本圆锥的形状,急速抽长成细长的一条,底端尖锥愈发锐利,显出几分枝干的样子。
当元神恢复至化神境,树枝的木质表皮开始崩裂,从中隐约绽出金色碎光。
而后,当化神圆满的境界跃迁再上,生发出大乘期浑厚迫人的气息。识海中,那根满身金色碎纹的松枝表皮剥落,这才露出了部分真貌。
赵行舟意外。
怎么看着——竟像是一把剑的雏形?
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怎么一回事,背后的人挣动了一下,像是要醒来。
赵行舟立刻向后问,“醒了?”
下一瞬,背着的人不知犯了什么邪劲,突然举右手下狠劲钳向他的喉咙。这一手迅猛,大有要把别人脖子捏碎的架势,若不是赵行舟反应快,险些交代。
背后有人气息不稳,喑哑逼问他,“你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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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时易做了一个梦。
梦中见有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是洞天福地的图腾。起先是金色,而后镀成银色,再一粒火星飘过来,将莲花瓣点成鲜艳剔透的赤色。
他从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伸手接触红色的莲花瓣,随即闯入另一个人动荡的记忆中。
绿色是一层膜,为万物裹装。
月亮是绿色的,清透,如宝石,如湖水。
一颗巨大的树冠,树干呈现深褐色,枝干上没有叶子,其中开放的花却也是绿色的。花蕊莹莹幽明。
月光照亮城邦,再被滔天大火将一切像朽木一样烧损。
眼前掠过无数张陌生奔逃的脸,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绿色的。暗淡的绿色,浑浊的绿色,明艳的绿色,还有瞳孔边界清晰的、独属于孩童的眼睛的绿色。
最后视界定格到一张熟悉到几近陌生的脸上。
赵行舟的眼睛居然也是绿色的。如初夏溪水中新生的池藻,被光照得透彻。唇下小痣是阳光反射水面的碎光,一丁点闪烁,针刺般的晃动。
赵行舟与人对话。对话之人大概在遥远的上方,于是赵行舟半抬起头,道,“我并不会为了苍生这个虚名,而去救苍生。”
他说话平铺直叙,不显得恭敬,也不显得低微。再笑,“谁的命都只有一条。不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我可不会认的。”
那笑意被剪成纸状的薄薄一片,从回忆浸湿,轮廓清晰,逐渐与过往无数次的浪荡神态重叠。
陈时易伸手欲触及,再迟缓想起来,曾经那些竭力抵抗的,不肯屈服的,被视为软弱的善意与温和,自此人走后,原来连妄境中都不会再现。
但幻境终究是幻境,抬手便破。近在咫尺,最是遥不可及。
陈时易于记忆湿溻溻的沉重中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光感模糊的一切,尚不可视物。
他压在一个东西身上,有人的形态,却无活物的气息。他呼吸一沉,忽而心生强烈的厌恶,杀意陡生,不由分说,欲一击拧碎此物的脖子。
未料这具尸体一样的东西反应却极快,抬手挡住他这一攻。不过这一挣动非同小可,使下方御物不稳,二人身体一歪便从空中往下掉。
那人挡下一击后,下一个动作是伸手要再去接他。陈时易胸口有贯穿重伤,境界恢复较慢,一把打开那人搀扶的手。他此生最厌恶的是与人肢体接触,无论这东西算不算人。右手立时翻手引剑。
方才初醒未注意,他的本命剑此刻根本不在神窍中。应不识听从剑主招引,看方位,居然是从对面的手里脱鞘而来。
天下第一神兵气势汹汹跳出来,在天上迅速划了几圈,愣是没找到敌人在哪。
陈时易施诀滞空,微皱眉,压着无神的一双眼睛,引剑向下。
“嗳?”
应不识剑尖被引着下落一丈,又被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
有人和他同样出右手二指,却不是对着他,而是指着他的剑,发出一个如同制止后辈胡闹似的音节,再道,“怎么回事,他不清醒,你也喝假酒了?”
金色的剑悬在二人的头顶中间,微微剑鸣。原本下削的速度就比平时慢百倍不止,此刻更加不情不愿,难以再推进一寸。
陈时易右手剑指一顿。因不能视物,境界仍在恢复期,使得他只能抬头对着前方,什么都看不见。
本命剑不曾有失控的先例,这句话又轻易掀起过往的某个记忆碎片。随即他喉咙中强硬逼出一个字,“你……"
对方御剑过来,悬停在两臂远的距离,轻嗤一声,“我什么我。”又道,“好在我不是树妖那具身体,否则你这一剑砍下来,只能把我捡回去重新栽了,你知不知道?”
陈时易凛抑着无法聚焦的瞳孔,薄唇绷得发青,在直接掐死他和等两句解释再考虑要不要掐死他之间做摆动,终道,“你不是他。他已转生了,不会没有心跳。你究竟是谁?”
赵行舟伸手在对方无神虚焦的眼前招了两下,见没任何反应,便道,“天茂说你魔气感染至深,可能会暂时影响五感。果然,你的眼睛还不能完全恢复吧。”
他虽语气轻松,表情却不轻松。说罢,抬头看后上方。
心魔随此人苏醒时一起现身,冷淡阴沉,目光怨念惨切。但就伤势来论,此心魔伤势还比正主轻些。眼下陈时易胸口被城涟捅穿巨大伤口尚未愈合,腐肉发黑,白骨森森,若扒开衣服,甚至能透胸看到对面,伤势极重。如此一折腾,血又喷涌出来,浸透新换的外衫。
心魔离体,心神不稳定,为保伤势不再加重,不能强来。
头顶应不识悬着,煞气腾腾没有目标,一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模样。
如此针锋相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大有三百年前刚入门那会的架势了。
赵行舟摇头妥协,双指挑出一丝流火般的气息,如钻木取火般一缕烟向上冒。也是的。他目前气息与魔族的尸偶无异,和之前树妖形态截然相反,乍一接触,应该有所戒备。
对着天上那把神兵挑了挑手指。应不识受到引召,立刻飞掠,安稳插回他手里的鞘中。
“比起你,你的本命剑好像更听我的话?”赵行舟道,“你应该能感觉到,它之所以听我的,是因为当初融入过我的剑意。”
身体躯壳或可被人支配,记忆也可被搜神捏造。可剑意修于心中,如何也做不了假。赵行舟耐着性子问,“现在可以放心跟我走了吗,师弟?”
静滞片刻,流风掺卷一丝霜气。
有人忽然怔忪自问。